第38章 暗流下的机枢(2/2)
“告诉李员外,”七姑站在对岸,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声音清亮,“他想要的,我们偏要拿到;他想毁的,我们偏要修成。”
说罢转身没入树林。
她没有直接回工地,而是绕道去了城郊水车工地。陈巧儿正在那里指挥工人调试新设计的齿轮组——那是改良水车的核心部件。
“铁架找到了,但李员外的人盯着。”七姑言简意赅,“需要调虎离山。”
陈巧儿听完经过,沉思片刻,忽然看向正在运转的水车模型:“或许不必硬抢。七姑,你说那铁架的结构是‘编织’的?”
“像编竹篮那样,八根主筋交错。”
“那就可以拆解。”陈巧儿眼睛亮了,“不需要整个运走——我们只要截取其中关键部位的三段,每段五尺,用牛车就能运回来。剩下的部分,我可以用普通铁条补全。”
“但怎么避开耳目?”
陈巧儿走到水车旁,指着正在测试的提水机构:“明日午时,周大人会来视察水车进度。这是公开行程,李员外的人必定会混在人群中监视。我们趁那个时辰动手——你带人去拆铁架,我在这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你要怎么做?”
陈巧儿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缓缓打开。
七姑倒吸一口气:“这是……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那是一组精巧的青铜齿轮,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与这个时代粗糙的铸铁齿轮不同,它的齿牙细密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中央还有一个奇怪的偏心轴结构。
“根据鲁大师笔记里的‘璇玑图’,加上我自己算的模数。”陈巧儿轻声道,“原本想过些时日再拿出来,但现在,需要一场足够震撼的‘表演’,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移不开。”
次日午时,城郊水车工地挤满了人。
周大人如约而至,随行的还有州府一众官员、乡绅,以及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孙大师站在人群前排,面色阴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人分散在四周——七姑一眼认出,其中有昨日那个三角眼。
陈巧儿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窄袖工装,头发简单绾起,站在新建好的水车旁,显得格外利落。
“周大人,诸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旧式水车效率低下,主因在于传动损耗过大。今日演示的新机构,可将提水效率提高三倍以上。”
有乡绅嗤笑:“女子妄谈机巧!”
陈巧儿不答,只示意工人启动水车。巨大的轮叶在河水推动下开始转动,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次轮轴带动的不再是直接连着的舀水筒,而是一组刚刚安装上去的青铜装置。
齿轮咬合,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
在众目睽睽之下,新装置的提水速度明显加快,水流如银练般持续不断地倾入引水槽。更令人惊讶的是,陈巧儿走到装置旁,轻轻扳动一个卡榫,齿轮组竟自动切换了传动比——水车转速不变,但提水量又增加了五成。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一位老工匠忍不住上前细看。
陈巧儿坦然展示:“关键在于可调传动比。通过这两组不同齿数的齿轮交替啮合,可根据河水流量选择最佳提水效率。”她指着偏心轴,“而这个设计,能补偿齿轮磨损造成的间隙,保持传动平稳。”
人群骚动起来。孙大师脸色铁青,他看得出,这技术已远超他的水平。
周大人抚掌赞叹:“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在周大人耳边低语几句。周大人眉头微皱,看向陈巧儿:“巧娘子,有人举报,说你盗取慈恩寺废钟楼的铁架私用?”
全场哗然。
陈巧儿神色不变:“大人明鉴,民女确实发现了废弃铁架,但并非‘盗取’。我已请寺中住持看过,愿以市价购买,并承诺为慈恩寺重修一座新钟亭作为补偿——这是住持亲手所书的允诺文书。”
她呈上一纸文书,上面赫然有慈恩寺的朱印。
周大人看过,面色稍霁:“既如此,合乎情理。”
“但那是古物!”孙大师忽然高声,“岂能随意拆解?坏了规制!”
陈巧儿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孙大师,敢问那铁架在废墟中风吹雨淋四十年,可曾有人说过要修复?可曾有人记得它的规制?如今我要用它来修望江楼——那是沂州百姓祭典观礼之所,是活着的、有用处的建筑。是让铁架继续朽烂合乎‘规制’,还是让它重获新生、惠泽于民合乎‘天道’?”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民女以为,匠人之道,不在墨守成规,而在‘物尽其用,民得其利’。”
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说得好!”
掌声渐渐响起,从稀疏到热烈。几个原本被李员外收买、准备起哄的泼皮,见势不妙,悄悄退了出去。
周大人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深思:“此事到此为止。巧娘子,望江楼工期紧迫,望你全力以赴。”
“定不负所托。”
当夜,工地灯火通明。
三段铁架已顺利运回,陈巧儿亲自指挥工人进行清洗、加固。七姑在一旁帮忙整理工具,低声道:“住持那边,我多给了二十两香火钱。他说,那铁架原是前朝名匠宇文护所造,当年是以‘百炼柔钢’编织而成,难怪经年不腐。”
“宇文护?”陈巧儿若有所思,“鲁大师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的编织结构暗合八卦易理……等等。”
她忽然拿起一段铁架,凑近油灯细看。在铁条交错的一个节点处,隐约可见一个极浅的刻痕,形如太极图。
“这不是普通的钟架。”陈巧儿声音微颤,“七姑,你看这编织顺序——乾、坤、震、巽……这是完整的八卦方位排列。宇文护不可能只为一个钟楼费这般心思。”
“你是说……”
“这铁架可能另有玄机。”陈巧儿用炭笔快速在地上画起来,“如果八卦排列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密码,或者……指示?”
她忽然停笔,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铁架原本所在的慈恩寺后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人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陈巧娘子?汴梁来的急件。”
陈巧儿拆开信,只看了两行,脸色骤然变了。
信纸飘落在地,七姑捡起,只见上面写着:
「巧儿吾徒:闻汝在沂州所为,甚慰。然近日将作监暗流涌动,有贵人欲得宇文护‘机枢图’,疑与慈恩寺旧物有关。汝若有所得,速毁之,切莫卷入。京中非善地,勿应赴京之邀。师字。」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鲁”字。
“鲁大师的信……”七姑抬头,却见陈巧儿已走到窗边,望着桌上那段刻有太极纹的铁架,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你说,宇文护当年留下这铁架,是想藏住什么,还是想……留给后世什么人发现?”
窗外,更深露重。
更远处,州府驿馆二楼的一扇窗后,那个穿黛蓝襕衫的吴监察御史放下望远镜,对阴影中的人道:“告诉李员外,鱼已咬钩。但饵料得换一换了——那铁架里的东西,老爷我亲自要。”
阴影中的人低声问:“那两个女人……”
“让她们继续修。”吴御史勾起嘴角,“修得越好,到时候……摔得越重。”
夜风吹过工地,将地上的信纸卷起,打了个旋,落入火盆之中。
火光跃动间,铁架上的八卦刻痕,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