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木朽虫生(2/2)
七姑正在底层安抚民工,闻声冲出,见状竟不喊人,反而提气跃上摇摇欲坠的竹架。她身姿轻盈如蝶,几个起落便到高处,袖中飞出两条长绸——那是她平日跳舞用的水袖,此刻却灵蛇般缠住下坠工匠的腰身。
“巧儿,拉!”她一脚勾住横杆,身形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陈巧儿已放下绳索。众人合力,终将人拉回。但脚手架已歪斜近三十度,楼体在夜风中发出呻吟。
“必须立刻换梁!”王伯满脸是汗,“可这架子……”
陈巧儿抹去额上汗水,目光扫过现场。忽然盯住堆在角落的那捆新麻绳——那是七姑前日改良过的“九股辫”,说是从渔网织法得来的灵感,承重比寻常麻绳多三成。
“有法子了。”她抓起绳捆,“我们不修架子,我们让楼自己站住。”
众人愕然注视中,她快速将麻绳分作八股,指挥工匠绑缚在楼体八处承重点,另一端系上江边老柳。“以柔克刚,借力固形——快!”
那是现代斜拉桥的原理,但用麻绳与古木实现。一个时辰后,当所有绳索绷紧,望江楼竟在歪斜的脚手架中巍然自立,如被无形之手扶住。
换梁得以继续。
寅时三刻,新梁落位。陈巧儿亲自楔入最后一组榫卯,晨光恰从沂江东岸升起,金光劈开夜色,照亮她满是木屑与汗水的脸。七姑递上水囊,两人并肩坐在尚未拆除的绳网上,看朝阳为江面铺金。
“若找不到胭脂木,”陈巧儿轻声说,“这根金丝楠最多撑两个月。”
“那就找到它。”七姑靠在她肩头,“你负责让楼不倒,我负责让阴谋现形。”
远处传来鸡鸣。陈巧儿忽然问:“那老船工还说了什么吗?关于胭脂木的细节。”
七姑沉吟片刻:“他说……那种木头,在月光下会渗出淡红色木脂,像女儿家的胭脂泪。”
“月光?”陈巧儿望向西天降落的残月,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她猛地站起:“不需要旧档了。我知道第四根在哪儿——”
话未说完,手中举着一卷泛黄图纸:“陈娘子!花娘子!找到了!老爷府库的暗格里……”
陈巧儿接过图纸展开。那是望江楼的原始结构图,在楼基东南角标记着一行小楷:此处埋胭脂木一根,若楼危,可掘而代之。
位置正在——她与七姑对视一眼——昨日孙大师坚持要浇筑石浆加固的那块地基之下。
“好个一石二鸟。”七姑冷笑,“毁梁灭证,若我们用了那根被动过手脚的金丝楠,两月后楼塌人亡,谁还会去挖他想要永远掩埋的东西?”
晨风骤急,吹得图纸哗哗作响。陈巧儿按住图纸一角,望向东南角那片刚抹平的新土。
那里埋着的或许不止是一根救楼的木材。
还有三十年前,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
“王伯,”她转身,声音清冷如刃,“今日停工。召集所有人——我们要当众挖开东南地基。”
“可孙大师那边……”
“就是要让他看。”陈巧儿将图纸缓缓卷起,“让他,让他背后的人都看清楚——”
“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会见光。”
朝阳完全跃出江面时,陈巧儿没有注意到,对岸茶楼二层窗前,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正收回远望的视线。他在纸上快速写下几字,系上信鸽脚环。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那里是汴梁的方向。
而东南角的地基下,第一铲土,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