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榫卯劫(2/2)
孙大师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人群外围,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
“继续,天亮前必须全部完成。”陈巧儿声音已沙哑,但眼神明亮如星。
卯时初,天边泛起蟹壳青。
十二组新模块整整齐齐码放在工地中央,散发着松木与胶质的混合气息。陈巧儿正指挥工匠做最后检查,老赵突然小跑过来,神色紧张:
“陈娘子,孙大师……不见了。他手下两个徒弟也不见了。”
花七姑眸光一凛:“这个时候消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竟是周大人府上的管家,滚鞍下马,急声道:“陈娘子!大人让我速来告知——李员外商队清晨运货出城,车上发现大量干燥栎木,与工地所用极为相似!大人已派人拦截,但李员外咬定那是自家家具用料……”
“调虎离山。”陈巧儿瞬间明白,“孙大师人在哪里不重要了。他的目的是让周大人和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查木料’上,这样——”
她猛地转身,看向已安装大半的水车骨架。
“——这样我们就没精力防备工地上的第二次破坏。”
几乎同时,水车基座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陈巧儿提起裙摆飞奔而去。最大的一座水车轮轴旁,两名工匠正慌乱地从水里捞着什么。岸上,一段关键的传动连杆断成两截,断口崭新。
“有人潜过来,用斧子砍断的!”年轻工匠带着哭腔,“我们一转身就……”
陈巧儿蹲下查看断口。斧痕粗糙,显然是仓促所为。但这根连杆一断,整个传动系统就无法运转——而备用件需要至少一天才能做好。
日出试车,已成泡影。
工匠们围拢过来,一片死寂。远处已隐约传来车马声,应是周夫人一行将至。
花七姑握住陈巧儿冰凉的手:“现在怎么办?若让官眷看到这局面……”
陈巧儿盯着那两截断木,呼吸急促。现代的知识在脑中疯狂翻涌:杠杆原理、应力分布、临时加固方案……但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忽然,她目光落在旁边一堆废弃的旧水车零件上。那是一组被替换下来的老式“曲柄连杆”,笨重、低效,但——结实。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所有人听好!”她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老赵,带人把那组旧曲柄拆下来。王师傅,找最粗的铁箍和麻绳。李哥,去烧一锅最稠的沥青。”
“陈娘子,你要用旧零件?”老赵难以置信,“那东西效率不到新式连杆的三成,而且根本不合尺寸——”
“不合尺寸,就改到合尺寸。”陈巧儿已冲向零件堆,“我们不求完美运转,只求它能转起来——在周夫人面前,转够一炷香时间。”
她回头,晨光初现,照在她满是汗渍和炭灰的脸上:“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哪怕用最破烂的零件,我们的水车也能动起来。然后告诉他们,如果换上本该有的连杆,它会多强大。”
花七姑懂了:“示弱,实为显强。”
“是争取时间。”陈巧儿已抄起一把钢锯,“也是告诉暗处的人——你砸什么,我都能用别的东西补上。你破坏一次,我就能在所有人面前重建一次。”
锯声刺耳地响起。旧铸铁曲柄在陈巧儿手中开始变形、重组。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被那股近乎蛮横的笃定感染,纷纷抄起工具。
卯时三刻,当周夫人的马车停在工地外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晨曦中,巨大的水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它发出陈旧摩擦的“嘎吱”声,转动得略显滞涩,但确确实实地、将第一股河水提上了灌溉渠。
水花在朝阳下溅出彩虹。
陈巧儿站在轮轴旁,浑身脏污,手中还握着一把锯。她转身面向目瞪口呆的官眷们,行了一礼,声音平静:
“夫人见笑。昨夜有人破坏了核心部件,今晨又有人砍断传动杆。巧儿无奈,只得用五十年前的旧零件临时拼凑,勉强让水车运转。”
她指向那缓慢转动的巨轮:“若用本应在此的新式连杆,它的效率会是现在的三倍半,且静音无震。三日后,待新件完工,夫人可愿再来一观?”
周夫人怔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她缓步上前,竟不顾陈巧儿满身污渍,握住了她的手:
“不必三日后。今日所见,已足够。”
她转身,对随行官眷及闻讯赶来的数名小吏朗声道:“传我话:陈巧儿娘子主持水车重修,期间若再有人破坏工程、延误农时,无论何人,一律按妨碍州府公务论处。周大人那边,我自会说明。”
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外围几个神色闪烁的本地匠人。
“还有,”她声音转柔,却更清晰,“陈娘子昨夜至今的作为,我会一字不漏,说与我家老爷,说与州府同僚,说与这沂州城所有想知道‘女子能否为匠’的人听。”
陈巧儿眼眶一热,深深躬身。
人群渐渐散去时,花七姑悄声问:“你怎知旧零件一定能成?”
“我不知道。”陈巧儿看着仍在嘎吱转动的水车,轻声说,“但穿越到这里,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仗,你必须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打。而奇迹,往往就挤在那点‘没准备好’的缝隙里。”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截被砍断的新式连杆,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断口:
“但这笔账,该算清楚了。七姑,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孙大师那两个徒弟,昨夜子时到卯时之间,到底在哪。第二——”
她望向州府方向,眸光渐冷:
“李员外仓库里那些‘家具用料’栎木,年轮纹路,是否与工地这批被破坏的,完全一致。”
远处城墙角楼上,一个身影放下远望的竹筒,转身隐入阴影。他手中,一枚刻着“李”字的铜钱,被捏得微微变形。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照亮水车上那些临时捆扎的麻绳与铁箍,也照亮陈巧儿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今日这一转,是挣扎求存,也是宣战。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沂水上游三十里处,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正缓缓靠岸。船帘掀起,一位青衫文士踱步下船,手中把玩着一枚将作监的令牌,目光投向州府方向:
“巧工娘子……且让某看看,你是真金,还是虚火。”
风起沂水,波澜将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