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断木疑云(2/2)
“还有,”七姑忽然说,“他翻墙进来的方向,不是李员外别院那边。”
巧儿心头一凛。
是了,今夜此人是从东墙翻入,而卖炭老伯看见的“狸猫身影”是从西墙、李员外别院方向进出。这意味着……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她们。
夜风吹得油灯摇曳。七姑将窗关紧,转头看见巧儿正对着桌上一张未画完的水车叶片图发呆。
“先睡吧。”她柔声道,“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巧儿却摇头,提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
一、军弩伤疤,虎口老茧。
二、精准破坏,非泄愤而为。
三、两拨人马,目标各异。
四、李员外别院,究竟藏了什么?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腰间暗袋。
“我在想,”她轻声说,“或许毁模型只是幌子。那人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我的反应——看我遇到挫折是会退缩、暴怒,还是……”
“还是像现在这样,越挫越勇。”七姑接话,眼中浮现骄傲的笑意。
两人相视而笑,疲惫中生出一种并肩作战的暖意。
但这份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州府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隐隐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巧儿与七姑同时惊醒,推开窗户,只见东南角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火光。
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门外是周府管家焦急的声音:“陈娘子,花娘子,快醒醒!城郊工坊走水了,烧的正是……正是存放旧水车木料的那片仓库!”
巧儿脑中“嗡”的一声。
旧水车木料。那是周大人特批给她们研究改良用的参考实物,全州府仅存的三套完整宋代水车原件,就在其中!
七姑迅速抓过外衣:“火势如何?”
“刚起,但今夜有风,怕是不好救!”管家喘着气,“周大人已调衙役和兵丁去了,让老奴速带二位前往——大人说,水车结构二位最熟,或许……或许能抢出些关键部件!”
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白日模型被毁,当夜参考实物遭火焚。
这绝不是巧合。
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持周府令牌连过三道关卡。越靠近城郊,空气中焦糊味越浓,远处火光将半边天染成狰狞的橙红。
工坊区已乱作一团。衙役组织百姓排成长龙传递水桶,但水源距火场有段距离,杯水车薪。火借风势,已吞没三间连排仓房,正扑向第四间——那正是存放水车核心部件的“卯号库”。
周大人官袍未整,显然是从床上急赶而来,正厉声指挥:“破拆!把卯号库与巳号库之间的廊道拆了,造出隔离带!”
但火势太猛,无人敢近前。
巧儿跳下马车,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她眯眼看向卯号库——库门已被烧塌,透过烈焰能看见内部横梁开始崩塌。但库房深处,那些水车的主轴、齿轮、百年古木制成的叶片……
“不能全烧了。”她喃喃道。
七姑抓住她手腕:“太危险!”
巧儿转头看向周大人:“大人,库房北墙外是否有水渠?”
“有!但墙厚两尺,火从内部烧起,外墙一时半刻破不开!”
“不需要破墙。”巧儿语速极快,“请调十名壮汉,持挠钩长索,上北墙外那棵老槐树——我白日来过,记得那树有枝杈斜伸过库房屋顶。让他们用挠钩揭开瓦片,再以长索吊水桶,从屋顶缺口直接往内存放核心部件的区域浇水!火向上烧,屋顶开口后,热气有出口,反而能延缓火势向下蔓延!”
周大人眼睛一亮:“快!照陈娘子说的办!”
衙役们虽疑,却不敢违令。很快,十余人爬上槐树,挠钩齐下,瓦片纷落。屋顶露出缺口时,一股黑烟裹着火苗冲天而起,树下众人惊呼后退。
但正如巧儿所料,火势向上找到了出口,库房内可见的明火反而弱了一瞬。
“吊水!”
长索拴着水桶,从缺口一次次吊下、倾倒。白气蒸腾,火舌反扑,但核心区域的火焰明显被压制了。
七姑始终紧握巧儿的手,掌心全是汗。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巧儿顺着她目光望去。火场外围围观人群中,有个戴斗笠的身影正悄然后退,退入一条暗巷。
“腿脚似乎不便。”七姑声音更轻。
是那个蒙面年轻人?他不是被周府护院押走了吗?
巧儿心头狂跳,但此刻救火要紧,容不得分心。
约莫两刻钟后,火势终于被控制。卯号库烧毁了七成,但最深处那三架水车的核心部件,竟真的抢出近半——主轴承、关键齿轮、以及一片完整的宋代雕花叶片。
当最后一批冒着青烟的部件被抬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周大人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巧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后怕:“今夜若无陈娘子机智,这些百年古物便真要化为灰烬了。”他顿了顿,声音转沉,“纵火之人,本官定会严查。”
巧儿行礼,却感到一阵虚脱。不是因疲惫,而是因那戴斗笠的身影,因这场太过“及时”的大火。
回程马车上,七姑将一件披风轻轻裹在巧儿肩上:“你刚才在火场边,画了什么?”
巧儿从袖中取出一片烧焦的木片。那是她从废墟边缘捡到的,不是水车部件,而是……半截窗棂。
“看断口。”她将木片凑到晨光下。
断口处有清晰的油渍渗透痕迹,且木材碳化程度与周围不一致——这是先被油浸透,再点燃才会形成的特殊烧灼纹。
“纵火。”七姑咬牙,“果然是人为。”
“不止。”巧儿翻过木片,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的局部。她用手指描摹那痕迹,忽然僵住。
这符号她在鲁大师的旧物中见过。
那是军中工匠营用于标记“易燃物存放点”的暗记。
回到小院时,天已大亮。
两人筋疲力尽,却毫无睡意。七姑煮了一壶浓茶,两人对坐院中,任由晨光一点点驱散夜色的寒意。
“军中暗记,军弩伤疤。”巧儿捧着茶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昨夜纵火与毁模型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有关联。”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七姑蹙眉,“若只是阻止你接工程,手段未免太激烈。烧毁官家仓库,是重罪。”
巧儿沉默片刻,忽然问:“七姑,你还记得我们刚来州府时,茶市上听到的那个传闻吗?”
“关于前任州府匠作监亏空案?”
“对。”巧儿放下茶碗,“那案子牵连甚广,最后却只办了几个小吏。据说亏空的银两,主要用于采买一批‘边军特需’的物资,但物资清单至今成谜。”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怕我们查出什么?”
“我不知道。”巧儿摇头,“但若李员外与那案子有牵连,而孙大师又曾是匠作监的座上宾……那么他们联手对付我们,或许不只是嫉恨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院门被叩响。
来的是周府管家,身后跟着一名陌生文士。那文士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穿浅青常服,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
“陈娘子,花娘子。”管家恭敬道,“这位是裴先生,刚从汴京来,任将作监丞。裴先生听闻二位昨夜救火之事,特来拜访。”
裴先生拱手微笑:“冒昧打扰。昨夜火场,裴某恰在附近客舍下榻,目睹二位临危不乱、智保古物的风采,心中感佩。尤其是陈娘子那招‘开顶泄火,定点灭火’之法,颇有古时墨子御敌之智。”
巧儿连忙还礼:“先生过奖,情急之下拙计而已。”
“非也。”裴先生目光落在院中重新搭建的模型框架上,眼中闪过讶异,“这梁架结构……可是参考了《营造法式》中的‘举折之法’,却又做了改良?”
巧儿心中一震。举折之法是宋代建筑关键技艺,但她的设计其实融合了现代结构力学中的弯矩分配原理,寻常工匠根本看不出渊源。这位裴先生一眼看破,绝非等闲。
“先生慧眼。”她谨慎答道,“民女曾得前辈传授残卷,自己又胡乱琢磨了些。”
裴先生饶有兴致地围着模型看了半晌,忽然问:“陈娘子可想过,将这番技艺带往汴京?”
空气骤然一静。
七姑手中的茶勺轻轻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裴先生恍若未觉,继续道:“将作监正在编纂新的《营造则例》,需广纳天下能工巧匠。以陈娘子之才,屈居州府,实是埋没。”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汴京水深,却也天地广阔。有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麻烦……到了天子脚下,反而容易理清。”
这话几乎挑明了。
巧儿与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
“承蒙先生抬爱。”巧儿斟酌词句,“只是州府的工程未了,民女不敢半途而废。”
“理应如此。”裴先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递予巧儿,“这是裴某信物。待州府事了,若二位有意赴京,可持此牌至将作监寻我。”他拱手告辞,走到院门处又回头,“对了,昨夜纵火之事,周大人已上报刑部。有些事,或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送走裴先生,小院重归寂静。
阳光彻底洒满庭院,照在那些烧焦的水车部件上,也照在那枚刻着“将作监裴”四字的木牌上。
“他是在招揽,也是在警告。”七姑轻声道。
“警告我们,州府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巧儿握紧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也告诉我们,有一条退路。”
但她们真的需要退路吗?
巧儿走到工棚前,抚摸着新制的主梁。木纹温润,榫卯严丝合缝,那是她融合了两个世界智慧的心血。七姑也站到她身边,手指拂过那些精巧的构件,如同拂过琴弦。
“去汴京吗?”七姑问。
“不知道。”巧儿望向东南方——那是昨夜火光冲天的方向,此刻只剩几缕青烟,“但在这之前,得把这里的事做完。得让那些人知道,无论是毁模型、放火,还是散布流言……都挡不住我们。”
她语气平静,却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七姑笑了,那笑容如破晓之光,清亮而坚定:“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巧工娘子’,什么叫‘茶舞仙子’。”
晨风中,新的模型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泽。而院墙之外,州府新一天的喧嚣已然开始。茶楼酒肆里,昨夜火场传奇正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府衙之内,周大人面对着两份刚送达的文书——一份是刑部关于旧案重启的密函,另一份,则是来自京中某位大人的“问候信”。
李员外别院的密室中,一封密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阴影里,有人哑声笑道:“逼她们去汴京?正合我意。到了那儿……才好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罗地网。”
而这一切,小院中的两人尚不知晓。
她们只是并肩站着,一个握着木尺,一个理着舞袖,在晨光里准备迎接新的、必然更加凶险的一天。
模型已就,水车图成。
风暴将至,而她们决定迎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