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滑轮玄机(2/2)
“有人动过手脚。”七姑指着主齿轮上两处不自然的磨损痕,“这不是自然磨损,是刻意用粗砂打磨过,加速了损坏。”
陈巧儿点头,心头微沉。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较量,是有人存心要让周大人的心爱之物彻底损毁,同时嫁祸给接手修复的人。
“能修吗?”七姑问。
“能。”陈巧儿已开始清理零件,“但我们需要加点东西。”
她从随身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比米粒还小的珠子——那是她用鱼胶、细瓷粉和铁屑自制的简易滚珠。原本是想试验轴承结构,此刻却有了新用途。
“齿轮轴磨损严重,直接装回去用不久。”她取出最细的刻刀,在轴套内侧刻出浅槽,“把这些滚珠放进去,减少摩擦。”
“可这珠子会掉出来……”
“所以要计算好间距和间隙。”陈巧儿眼中闪过一种七股熟悉的光——那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时才有的专注与笃定,“每个珠子的位置和压力分布,都需要精确。多一粒会卡死,少一粒会松动。”
她开始心算。材料摩擦系数、预计负载、运转速度……前世那些机械设计手册上的表格,此刻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见”应力在虚拟的铜件内部如何传递、分散。
这是穿越者最深的孤独——你知晓一个世界的规律,却无法向任何人完全言说。
拂晓前,更漏核心组装完成。
陈巧儿滴上自制的草药精油——这是她用松脂、薄荷和少量蜂蜡调制的简易润滑油。最后一颗销钉敲入时,窗外已透出蟹壳青。
“试试。”她声音沙哑。
七姑小心地将核心组件放回更漏主体,扣合外壳。当最后一处榫卯合拢时,机括内传来细微的“嗒”声。
寂静。
然后,齿轮开始转动。先是缓慢的、试探性的咯咯声,接着越来越流畅。一刻钟后,更漏上方的铜制小鸟忽然动了起来,张开嘴,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正是卯时。
周大人踏入工坊时,看到的是已然运转如初的更楼,和两个眼下泛青却目光清亮的女子。
“修……修好了?”他罕见地有些失态,快步上前细看。
小鸟每刻一鸣,声音清脆无滞涩。更漏刻度精准,水滴声均匀如初。
孙大师随后赶到,看到运转的更漏,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老夫……看走眼了。”
陈巧儿只是行礼:“幸不辱命。”
她没有提那些磨损痕迹的人为特征,没有说滚珠改造。有些话,此刻说了反而像是推诿。
但周大人抚摸着更漏光滑的外壳,忽然问:“陈匠师可曾发现……其他异常?”
陈巧儿抬眼,对上他深究的目光。
“回大人,机械如人,久未养护便会积疾。”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此次损坏,主因是长期缺油,辅以不当维修。民女已更换了磨损部件,并加了特殊的润滑脂,应可延长使用年限。”
周大人注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水门闸机的事,”他说,“三日后,工房会集议修缮方案。陈匠师若有兴趣,可一同前往。”
这是明确的信号。
李员外站在厅外阴影处,看着这一幕,手中茶杯捏得指节发白。他转身离开时,对身边仆从低声吩咐:
“去查清楚,她用的那个‘醋浸法’,还有那些工具……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到小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陈巧儿倒头便睡,醒来时发现七姑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从更漏上悄悄取下的铜制小齿轮——那是替换下来的旧件,边缘有那处不自然的磨损痕。
“你拿这个做什么?”陈巧儿揉着额角起身。
七姑将齿轮对着光:“这种打磨痕迹,用的是‘金刚砂’。沂州城内,只有两家铺子卖这种价贵的研磨料。”她转过脸,眼中闪过锐色,“其中一家,上个月刚被李员外包下了所有存货。”
陈巧儿心头一凛。
“所以,不是孙大师的人做的。”她接过齿轮细看,“是李员外买通了周府的哪个仆役,或者工房的某个学徒……”
“他不仅要让你出丑,还要让周大人对你失望。”七姑声音很轻,“更漏是周父遗物,若彻底损毁,你便永远别想在沂州工匠行立足。”
陈巧儿看着手中冰冷的铜剑。
她忽然想起前世,刚进设计院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竞争”。那时她以为,只要技术够硬,便能赢得尊重。后来才明白,有些战场不在图纸上。
“水门闸机,”她说,“是个更大的局。”
七姑握住她的手:“但也是个机会。周大人今日看你的眼神,已有不同。”
窗外传来鸽子扑翅声。
陈巧儿推窗,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脚上绑着细竹管。取出纸条,只有一行小字:
“旧友言,司徒更漏内有夹层,存其毕生心得。若见,慎取。”
落款是一个草书的“鲁”字。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个已被送回的更漏方向。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院墙外的巷口,一个蹲在货摊前佯装挑拣的身影,正将她们推窗放鸽的举动,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那人嘴角勾起一丝笑,起身混入人群,朝着李员外在州府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悄然蔓延的裂痕,横亘在这座古城逐渐苏醒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