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锋芒初露(2/2)
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东厢房外围满了人。不仅工匠行会的人来了大半,连一些府衙吏员、甚至几位官眷都闻讯而来——花七姑这几日以茶艺歌舞周旋于内宅,消息早已传开。
陈巧儿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长发紧紧盘起。她先指挥工匠搭起稳固的脚手架,然后用一种特制的“抱柱夹具”将待更换的柱子暂时固定,确保屋顶荷载转移。
“开始吧。”
锯子切入腐朽木料的声响刺耳。陈巧儿亲自执锯,动作稳准。锯下的木屑呈深褐色,散发出霉腐气味。当最后一点连接被切断时,所有人心头一紧——但屋顶纹丝未动,夹具稳稳承住了重量。
接下来是精细活:将新木料切削出与旧柱完美契合的接合面。陈巧儿用了自制的“角度规”和“仿形刮刀”,每一个弧面、每一道榫舌都毫厘不差。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滴在木料上。
孙大锤站在人群最前排,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当看到陈巧儿用一种奇特的“双燕尾榫”结构来处理接合处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早已失传的技法,只在古建残卷中有零星记载。
新木料缓缓推入,与旧柱严丝合缝。陈巧儿用木槌轻敲检查,声音沉闷均匀,说明接触面完全贴合。最后是上胶、加铁箍加固。当夹具缓缓松开时,全场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柱子屹立如初。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几个年轻工匠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技术细节。
周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微微颔首。
陈巧儿擦去汗水,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孙大锤正悄悄退出人群。他离开的方向,是工坊仓库所在。
她心头一凛。
“七姑,”她低声对身边人道,“你帮我应付一下这里,我去去就回。”
她挤出人群,快步走向仓库。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存放明日施工要用的特制胶料和铁件的架子前,一个身影正慌忙转身——
不是孙大锤,而是个面生的年轻工匠,手里攥着一包东西。
“你做什么?”陈巧儿厉声问。
那人脸色煞白,手里的纸包掉落,白色粉末散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石灰粉,若混入胶料中,会彻底破坏粘合性能。
“我、我只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大锤带着几个人走进来,一脸“恰巧路过”的讶异:“怎么回事?这不是王五吗?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叫王五的工匠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孙师傅,您要救我!是您让我——”
“住口!”孙大锤暴喝,“自己做错事还想攀诬他人?”他转向陈巧儿,义正辞严,“陈师傅,此人是行会新来的学徒,手脚一直不干净。我这就将他扭送行会处置!”
几个跟班上前就要抓人。
“等等。”陈巧儿盯着地上那摊石灰粉,又看向孙大锤,“孙师傅来得真及时。”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巧儿弯腰,用油纸小心收起一些粉末样品,“只是既然事发在工坊,该等周大人决断。七姑——”她抬高声音。
花七姑已闻声赶来,身后跟着周大人的那位文吏。
局面顿时微妙起来。
孙大锤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笑容:“自然该报官处理。是我急躁了。”他使个眼色,手下放开了王五。
陈巧儿知道,今日是动不了孙大锤了。但她将油纸包好,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明日还有两根柱子要换,希望不会再出意外。”
“当然。”孙大锤咬牙笑道。
人群散去后,七姑低声问:“真是他指使的?”
“八九不离十。”陈巧儿望着仓库外明晃晃的阳光,却感到一股寒意,“但他做事谨慎,那王五怕是顶罪的羔羊。真正麻烦的是——”她顿了顿,“李员外的人已经和孙大锤搭上线了。”
七姑握紧她的手:“那我们……”
“先把周大人交代的活儿做完。”陈巧儿目光坚定,“而且要做得漂亮。只有站稳脚跟,才有资格应对明枪暗箭。”
但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瞥见仓库后窗外的树影下,那个昨日见过的褐衣人再次一闪而过。这次他抬头望来,帽檐下的眼睛与陈巧儿视线相撞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反而有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然后他消失在树丛后,像从未出现过。
陈巧儿站在原地,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那人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已落入蛛网的飞虫。
“巧儿?”七姑担忧地唤她。
“没事。”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先回去。今晚……我们得重新清点一遍所有材料工具。”
她没说的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孙大锤和李员外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麻烦。那双眼睛的主人,代表的可能是更深、更危险的暗流。
而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根柱子更换完毕。周大人亲自查验后,当众宣布陈巧儿技艺合格,正式列入州府工匠名册。掌声再次响起,但陈巧儿却心不在焉。
她望向州府高耸的围墙之外——暮色中的沂州城华灯初上,楼阁重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她们刚刚踏入它的领地,而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两个外来的女子?
花七姑悄悄握住她的手,温暖的触感传来。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们都将并肩闯过去。
夜色渐深时,州府最高的望江楼上,一个青衣文士凭栏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白日褐衣人佩戴的那枚。他眺望着陈巧儿所在小院的方向,轻声自语:
“鲁老头的传人,倒真有几分本事。只是这州府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啊。”
他身后,一封密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信笺末尾的印鉴隐约可见,竟是京城某位亲王的私章。
夜风吹散灰烬,也吹来了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花七姑在院中练舞的伴奏。青衣文士侧耳倾听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茶舞仙子……有意思。”
他转身下楼,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中。
而小院里,陈巧儿忽然从浅眠中惊醒。
她梦见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来,有的要夺她的工具,有的要扯开她和七姑紧握的手。最后出现的是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在无尽的虚空中凝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是否值得收藏。
她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单衣。
窗外,月色凄冷。州府的第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们已不知不觉,踏入了更大的棋局之中。
这盘棋的执子者,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