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桃雪为证(2/2)
他合上书卷,目光越过面色死灰、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王澄,指向远处“悔过营”外,那正在桃花雪中奋力挥舞?头、开垦荒地的队伍,队伍中依稀可见一些胡汉百姓共同劳作的身影:
“王公,您看,昔日被您先祖‘庇护’之后又夺其产、役其身的汉民后代,还有那些在新政下分得了土地、看到了希望的匈奴、鲜卑牧民,如今,他们正在一起,为了陛下的仁政,也为了他们自己的温饱与未来,耕种着这片土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能够长久的‘功德’,才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
慕容翰的话,如同这春日冰冷的桃花雪,清晰而残酷地揭示了被华丽辞藻掩盖的历史另一面真相。王澄如同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咽,瘫软下去,被两名衙役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消失在了茫茫雪幕与桃瓣纷飞之中,背影凄凉。
新政的犁铧,在碾过这块最为坚硬的“暗礁”后,继续向着更深处耕耘,势不可挡。三月末,由江云舟、慕容翰等寒门官员主导,汇聚了无数来自基层实践智慧编撰而成的《民生宝鉴》,正式刊行天下。这部奇书用胡汉双语对照写成,内容包罗万象,深入浅出,既有汉家传承千年的二十四节气与农事指南,又收录了草原部落观察星象、物候变化的谚语智慧;既有基本的律法常识、算术应用,也有防治常见疾病、处理日常纠纷的土方良法。而其售价,被皇帝亲自下旨,刻意定在仅售十文钱——这恰好是一个贫寒学子卖掉一支最普通的毛笔所能换得的价钱,意图让知识的阳光,照亮每一个渴望改变的角落。
清明时节,雨丝风片,烟笼长安。江云舟再次返乡祭祖。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的破败老屋,而是经过乡亲们合力帮忙、用新砖瓦重新修葺一新的祖宅,虽不华丽,却坚固温暖。曾经为了供他读书而被迫卖掉的几亩薄田,也被族中长辈想办法赎了回来,地契郑重地交还到他母亲手中。乡邻们捧出自家准备的拿手饭菜,凑成了一桌丰盛而情意浓浓的“百家宴”。席间,一位跟随儿子从幽州迁居至此的鲜卑老妪,竟用地道的吴侬软语,哼唱起了一首婉转的江南田谣,引得满座称奇,掌声不断。原来,这是她跟村里新来的、躲避南方战乱的江南移民邻里朝夕相处学来的。文化与习俗的融合,就在这最寻常的邻里交往中,悄然发生。
“变了……真的变了……世道,人心,都变了……”一位与江云舟家交好、同样出身寒微、熬过了无数白眼才考取功名的老进士,多喝了几杯村民自酿的浊酒,醉倒在庭院中那株灼灼盛开的桃花树下,怀中还紧紧抱着一块《民生宝鉴》的木质雕版,脸上带着满足而恍惚的笑容,喃喃自语,仿佛在梦中确认这来之不易的新时代。
与此同时,在陇西的胡汉学堂外,慕容翰迎来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风尘仆仆的访客——他的父亲,那位曾经扬言要打断他腿、强烈反对他学习汉文化、认为那是丢弃鲜卑魂的鲜卑万夫长。老人沉默地巡视了书声琅琅、胡汉孩童并肩而坐的学堂,观看了孩子们一起游戏、学习算筹的场景,又去看了那些在试验田里长势良好、穗粒初显金红光泽的麦苗。
临别时,老人将慕容翰叫到一边无人处,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部落勇武、权威与荣耀的祖传狼牙宝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他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郑重地将宝刀塞到儿子手中,声音低沉而复杂,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翰儿……这把刀……跟着为父,也跟着咱们家先祖,征战了一辈子……你留着。将来……传给咱们家……第一个考中进士的孙子。告诉他……他爷爷……不是老糊涂……”
说完,老人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翻身上马,带着寥寥几名忠诚的随从,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草原深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慕容翰握着那柄沉甸甸、带着父亲体温和草原风霜气息的宝刀,望着父亲决绝而去的背影,久久伫立,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欣慰交织。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刀的传承,更是一种沉默的、艰难的认可,一种跨越了世代与族裔偏见的、笨拙而珍贵的转变。
暮春的风,温柔地拂过长安城头,带来了各地春耕顺利、秧苗茁壮成长的喜讯。在重修的先贤王谦墓前,冉闵亲手栽下了几株由司农寺精心培育的金红麦穗幼苗作为祭奠,寓意着新政的生机与传承。墓碑前,香案之上,供奉着最新修订完成、加入了鲜卑文注音的《华夏正音》版本。冉闵翻开厚重的扉页,提笔蘸墨,在原本的空处,添上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建安二十四年春,新政扎根,民心思定,胡汉之界渐泯于田畴市井之间。”
而在遥远长江之畔的建康城中,那些因战乱侨居南方、时常北望故土的北地士人,也终于辗转得到了一本由商旅带来的《民生宝鉴》。他们如获至宝,争相传抄,如饥似渴地阅读。有人在翻阅那带着北方泥土与烟火气息的书页时,发现其间竟无意夹杂着几粒细小的、金红色的麦壳,不由得怔住,恍然想起了魂牵梦绕的故土北国,此刻正是麦苗青青、春耕繁忙的时节,眼中泛起思乡的泪光。
不知是谁,先在驿馆的院落里,对着北方,低声吟唱起了那失传已久、属于北方故地的《诗经·豳风·七月》。起初只是一个人的低吟,渐渐地,被勾起乡愁的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带着哽咽,也带着希望……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古老而苍凉、描绘着农耕时序与生活细节的节律,伴随着《民生宝鉴》中传来的、混杂着胡汉智慧的泥土气息与生机活力,仿佛一阵来自故国的、强劲的春风,悄然唤醒着蛰伏在无数南迁北人血脉深处,那份关于土地、关于四季轮回、关于华夏文明本源的深沉记忆与归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