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鸿门盛宴(2/2)
“不、不必了!”
席间响起几声急促的、近乎失态的回应。有人抬手擦拭额角,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人低头盯着面前精美的瓷碟,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厅内空气凝滞,只余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悄悄转向主位,等待着那最终落下的声音。
我见时机已然成熟,便自案后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立在灯火最盛处,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衣袍垂落,虽显稚嫩,却无一人敢因年岁而生出半分轻视。毕竟,“六岁女帝,血洗朝堂”的传闻早已如烙印般刻在每个人心底。比起先帝晚年略显迂回的制衡之术,这位小陛下出手之果决、布局之狠辣、清扫之彻底,犹有过之。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掌控力。
我环视全场,开口问道,声音清澈,却压得满堂寂静:“不知诸位家主,对如今的大雍……如何看待?”
问题抛出,如石沉深潭。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无人敢率先发声。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家主们,此刻仿佛齐齐哑了火。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腹稿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几乎要将最后一丝侥幸压垮。
终于,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陈慕渊自席间站起,少女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勘破世情的平静。她向前一步,对着主位方向躬身一礼,随即朗声道:
“回陛下。恕草民直言。我大雍虽位居中原,幅员辽阔,物产丰饶,然实则外强中干,危机四伏。四方强邻环伺,虎视眈眈,而我朝盐、铁、战马等重要物资,多年受制于人,需高价向邻国求购。一旦边关有变,贸易断绝,我大雍命脉顷刻间便能被人扼住咽喉,毫无自保之力。”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铿锵,继续剖析:“再看国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如毒瘤侵蚀国本;贪腐蛀虫盘根错节,掏空府库,鱼肉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民生多艰,怨气暗涌。长此以往,内外交困……”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以草民拙见,若不变革图存,大雍……怕是气数将尽,难以为继了。”
“嘶——!”
话音甫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抽气声。所有目光,惊骇的、难以置信的、看疯子般的,齐齐钉在陈慕渊身上。这些话,即便是私下密议,也需斟酌再三,她一个十一岁的少女,怎敢……怎敢在这等场合,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气数将尽”四字?!
王崇义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卢远道的胡子微微抖动;崔明瑜更是下意识地后仰了半分,仿佛要避开这即将到来的雷霆震怒。
整个珍馐阁,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陈慕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梁柱间幽幽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这陈家小女,不要命了吗?!
我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那么,诸位家主……可有何对策?”
依旧是沉默。更深的沉默。仿佛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这些浸淫权术多年的家主们,此刻精明的头脑似乎都被那“气数将尽”四个字和箱中不知深浅的秘辛冻住了,无人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轻易表态。
耐心,像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殆尽。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换上属于北堂嫣的冷冽。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想必,诸位在四国朝贺的宴席上,都已亲眼所见。如今的大雍,已非昨日之大雍。盐,我们不缺;钱,国库足以支撑;至于武器战马……”我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闪烁的眼,“朕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今日即便四国联手来犯,我大雍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话语中的锋芒,让不少人脊背绷直。但紧接着,我的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一种奇异的、近乎坦诚的沉重:
“但朕,现在害怕。”
害怕?众人愕然,不解其意。
一直静立旁听的陈慕渊适时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却接续了那份令人不安的“坦诚”:“陛下所惧,非是外敌,而是内患。是怕真到了山河破碎、社稷危亡的关头,我等效忠百年、享尽荣华的世家大族之中,会有人贪生怕死,为保家族富贵,做出开城门以迎敌寇之举!”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视,“是怕前线将士浴血搏杀、抛头颅洒热血之时,后方却有人囤积粮草、垄断药材、围积生铁战马,甚至……大发国难之财,在同胞的尸骨上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席间已有人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青。
“是。”我毫不避讳,直接肯定了陈慕渊的代言,将那份尖锐的猜忌与防备赤裸裸地摊开在明处,“所以,今日朕不想再与诸位虚与委蛇,猜忌试探。朕只给两条路,请诸位斟酌。”
陈慕渊率先躬身,姿态恭敬却毫无惧色:“草民,愿闻其详。”
“第一条路,”我抬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平稳,“从此与大雍,与朕,完完全全站在一条船上。交出所有非法兼并、巧取豪夺的田产,拥护并力行朕所推行的所有新政。以此为契,过往种种,朕可酌情既往不咎。此后,在这艘名为‘大雍’的巨舰上,只要诸位同心同德,朕可带你们一同扬帆,驶向更广阔的的海域,共享真正的荣华与太平。”
我略作停顿,观察着众人脸上细微的变化,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骤冷,如北地寒风:
“第二条路。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变卖部分家产,但需留下至少半数,充盈国库,以偿旧债。然后,举族迁徙,离开大雍国境。去哪里,朕不管;之后是兴是衰,朕亦不问。但自踏出边境那一刻起,尔等及其子孙,永不再是我大雍子民。与大雍,恩断义绝。”
两条路,一条是交出部分根基、换取未知的未来和君王的“信任”;另一条是舍弃半壁家财、背井离乡,成为无根浮萍。没有第三条“维持现状”的侥幸。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主位那小小的身影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确认方才那番决定家族百年命运的话语,是否真的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
抉择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