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军营除夕 暖意透甲寒(1/2)
崇祯元年十二月三十,酉时三刻。
北京城已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喧腾中。家家户户门前挂起桃符,孩童在巷弄间追逐嬉闹,零星的爆竹声从深宅大院传来。紫禁城的红墙之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乾清宫前,崇祯换下龙袍,穿了一身玄色箭袖戎服,外罩狐皮里子的石青色披风。王承恩捧来翼善冠,却被他摆手推开。
“今日去军营,不戴这个。”崇祯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取那顶朕平日习武用的网巾来。”
“陛下,”王承恩迟疑道,“今日除夕,按例该在宫中受百官朝贺,设宴款待宗室……”
“那些虚礼,午后不是行过了么?”崇祯转身,“百官领了恩赏,各自归家团聚。宗室在十王府有内务府设宴。朕现在要去的地方,才是今晚最该去的。”
他接过吴公公递上的网巾,自己熟练地束好发,又在腰间佩上一柄寻常军官制式的雁翎刀。镜中人顿时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青年将领的英气。
骆养性悄然入殿,同样换上了普通锦衣卫百户的装束:“陛下,都安排妥了。腾骧四卫左卫营地,已按旨备下‘百锅宴’,京营三大营各选百名士卒代表,也已秘密抵达。营地四周三里内已清场,锦衣卫暗哨三百人,明岗二百,万无一失。”
“将士们知道朕要去么?”
“有去年的先例,大家都知道,但都默契没讲。”骆养性道
崇祯点头:“甚好。”
腾骧四卫营地设在西城金城坊,原是前朝京卫驻地,崇祯即位后扩建,专驻从九边、西南轮调回京的精锐。戌时初,营地校场上已架起百余口铁锅,锅中炖着羊肉、白菜、豆腐,蒸汽混着香气弥漫在寒夜中。两千余名士兵围坐成数十圈,每圈中间燃着篝火,火上烤着面饼、肉干。
崇祯的马车在营门外停下。他掀帘下车时,营地指挥使周遇吉已率数名将领跪迎。
“都起来。”崇祯抬手,“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同袍。带朕去看看兄弟们。”
周遇吉是陕西榆林人面庞黝黑如铁,起身时甲叶铿锵作响:“陛下……末将已按旨备下……”
一行人走入营地。士兵们起初并未注意,只当是寻常上官巡视,依旧说笑吃喝。直到火光映出来人面容,靠近篝火的几个老兵忽然僵住,手中酒碗“哐当”掉在地上。
“陛……陛下?”
这一声如石子投入静湖,涟漪迅速扩散。校场上嘈杂渐息,两千多双眼睛望过来,篝火在那些年轻的、沧桑的脸上跳跃,映出惊愕、激动、茫然。
崇祯走到最近的一处篝火旁。围坐的十余名士兵慌忙起身跪倒,却被他一一扶起。
“都坐着。”他接过周遇吉递来的马扎,竟真的在士兵中间坐下,“朕……我今天来,就是跟各位一起吃顿年夜饭。怎么,不欢迎?”
“欢、欢迎!”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只是万万没想到……”
崇祯笑了,指向锅中:“这炖的什么?闻着香。”
“羊肉烩菜,加了辣子!”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抢答,“俺们陕西的吃法!”
“好,给我盛一碗。”崇祯伸手。
周围士兵都愣了。王承恩连忙上前要接碗,却被崇祯眼神制止。最后还是那疤脸老兵抖着手盛了满满一碗,双手奉上。
崇祯接过,也不怕烫,吹了吹便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混着羊肉的鲜和辣子的烈,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
“痛快!”他赞道,又看向士兵们,“都别愣着,该吃吃,该喝喝。周将军,酒呢?”
周遇吉这才反应过来,忙命人抬来几坛酒。崇祯亲自拍开泥封,给周围每个士兵的碗里都倒上,最后也给自己满上。
“这第一碗,”他举碗,“敬今年战死在倭国、西南、九边的兄弟。愿英魂不远,共饮此酒。”
说罢,他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全场士兵肃然,纷纷效仿。
“第二碗,”崇祯重新倒满,“敬还活着的各位。谢你们为国守土,为朕分忧。”
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他却面不改色。士兵们轰然应和,千碗同举。
“第三碗,”崇祯第三碗举起,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敬明年——愿我大明风调雨顺,愿各位建功立业,愿家中父母妻儿平安康泰!”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吼声如雷,震得篝火星子四溅。
三碗过后,气氛彻底热络。崇祯真就坐在士兵中间,边吃边聊。他问疤脸老兵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老兵说是天启六年在宁远挨了建奴一箭;他问年轻士兵家里几口人,士兵说父母在陕西种地,妹妹刚出嫁;他问一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为什么从军,汉子低头说家乡遭了灾,当兵有饷银,能养活老娘……
每一句问答,都引来周围士兵的共鸣。渐渐地,更多士兵围拢过来,篝火一圈圈扩大。有人壮着胆子问:“陛……将军,听说南边卫所的兵,一年都发不全饷,是真的吗?”
崇祯放下碗:“是真的。但那是从前。自明年起,九边、京营、腾骧四卫,饷银按月足额发放,若有拖欠,你们可直接去户部衙门告状——朕给你们这个权。”
“哗——”士兵们激动地交头接耳。
又有人问:“将军,听说南方卫所的老爷兵,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倒是厉害。咱们以后会不会也……”
“不会。”崇祯斩钉截铁,“为什么有宣导司?为什么重订《皇明军律》?就是要让大明的兵,知道为谁打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们记住:你们手里的刀枪,是对着外敌、对着叛逆的,不是对着百姓的。谁把刀口对准百姓,朕就砍谁的脑袋。”
这话说得狠,却让士兵们眼中都亮起光。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最恨的就是欺压百姓的兵痞。
戌时末,营地气氛达到顶点。有陕西兵扯开嗓子唱起秦腔,有关中兵打起腰鼓,还有辽东兵表演摔跤。崇祯看得兴致勃勃,竟亲自下场,与一个辽东籍的队正掰手腕,引得全场喝彩连连。
趁着这热闹,崇祯示意周遇吉、骆养性随他走到稍远处的一处哨楼。
楼下,几个刚换下岗的哨兵正蹲在避风处吃饼,并未注意到楼上有人。
“要我说,南边那些卫所兵,就是欠收拾。”一个年轻哨兵边嚼边说,“我表哥在南京当差,信里说,那边一个千户所,账面一千二百人,实额不到四百,剩下的全是吃空饷的‘鬼兵’!”
另一个老兵嗤笑:“这算啥?我老家湖广,卫所的田都被指挥使、千户们圈成自家庄子了。当兵的没地种,反过来给那些老爷当佃户,交的租子比给朝廷的税还高!”
“所以陛下要整顿啊。”第三个声音道,“听说要从京营调兵南下,雷霆手段……”
“难。”老兵摇头,“那些都是世袭的军头,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你动他的兵,就是动他的钱袋子、命根子。逼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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