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法典成典 天下昭然(2/2)
蜀王府虽已降为“奉国中尉府”,但百姓还是习惯叫它蜀王府。此刻,府门紧闭,门前冷落。但府内后堂,却聚着几个人。
朱至澍,曾经的蜀王,如今的奉国中尉,穿着一身素白布衣,坐在主位。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下首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长子朱平樻,如今的“奉国中尉世子”;一个是王府旧长史王化成——他因“检举有功”,免于刑罚,但已被革职;还有一个,是成都本地的老秀才,姓刘,以精通律法闻名。
桌上,摊着一部刚刚送到的《宗室勋爵管理条例》。
“父亲,”朱平樻声音发颤,“这法典……真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您看这条,‘降爵者,子孙三代不得复爵’——那儿子,儿子的儿子,都只能是奉国中尉了……”
朱至澍没理他,看向刘秀才:“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秀才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条款,良久才道:“中尉爷,这部法典……滴水不漏。每一条款,都有明确解释,都有执行程序。想从字面上找漏洞,难。”
他顿了顿:“不过……法典是死的,人是活的。比如这条,‘宗室田产,超额部分依律清丈,收归国有或入股官办’。怎么清丈?谁来清丈?清丈的标准是什么?这里面……可有操作空间。”
朱至澍眼睛一亮:“先生细说。”
“比如,”刘秀才压低声音,“中尉爷在成都的田产,大多已罚没。但在重庆、在泸州,是不是还有些‘寄田’,挂在他人的名下?这些田,若无人举报,官府未必知道。只要低调些,慢慢经营,未必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朱至澍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妥。锦衣卫盯得紧,骆养性的人无处不在。这时候动,是找死。”
“那……就这么认了?”王化成不甘心,“王爷,咱们蜀藩两百年的基业啊!”
“基业?”朱至澍苦笑,“早没了。从本王被押进京那天起,就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庭院:“现在能保住的,只有这条命,和这点血脉。法典再严,只要咱们守法,就动不到咱们头上。”
他转身,看向儿子:“平樻,你明日就去成都府衙,主动申报咱们家所有田产——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全都报上去。该罚的罚,该收的收。咱们……干干净净做人。”
朱平樻瞪大了眼睛:“父亲!那咱们吃什么?”
“法典不是规定了禄米吗?”朱至澍淡淡道,“奉国中尉,岁禄二百石,折银一百两。省着点,够活了。”
“可……”
“没有可是。”朱至澍打断他,“蜀王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奉国中尉朱至澍。想过安稳日子,就得认命。”
他说得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认命?
他不甘心。
但他更知道,不忍,就会没命。
法典就像一把刀,悬在所有宗室头上。守规矩,刀就只是摆设;不守规矩……刀就会落下来。
他已经挨过一刀了,不想再挨第二刀。
腊月初一,北京,文渊阁。
首辅施凤来坐在东阁的值房中,面前摊着两部法典。烛火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这部法典从草拟到颁布,他全程参与,深知其中艰难。
门被轻轻推开,次辅李标、阁臣黄立极、张瑞图、李国??、苏茂相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内阁成员,此刻脸色都不轻松。
“都坐吧。”施凤来指了指椅子,“今日非正式议事,只是……老夫想听听诸位的心里话。”
众人落座,沉默片刻。
黄立极先开口:“元辅,法典既颁,已成定局。只是……朝野议论纷纷,不少故旧都写信来问,说陛下此举是否过于严苛,恐伤天家亲情。”
“亲情?”张瑞图冷笑,“蜀王谋逆、代王煽乱的时候,可讲过亲情?陛下仁至义尽,未施肉刑,未绝宗祀,已是法外开恩。”
李国??叹道:“理是这个理。但那些宗室,毕竟都是天潢贵胄。一下子削了特权,断了财路,难免心生怨愤。朝中亦有声音,说陛下‘夺宗室以收买军民’,非仁君之道。”
施凤来静静听着,等众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觉得,陛下为什么要颁这部法典?”
苏茂相主管刑法修订,此时答道:“自然是为了革除宗室积弊,减轻国库负担,为新政铺路。”
“这是其一。”施凤来站起身,走到窗前,“更深一层,陛下是要告诉天下——这大明,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国法。宗室要守,勋贵要守,百官要守,百姓也要守。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宗室?”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知,陛下为何要将法典刊印三万部,发遍全国?为何要各地设‘宣法亭’,刻碑公示?”
李标若有所思:“是要让百姓都知道……”
“对。”施凤来点头,“让百姓知道,从今往后,宗室再无特权。他们犯法,一样要受罚;他们占田,一样要被清丈。这是在收民心,也是在断某些人的念想。”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蜀王倒了,代王倒了,播州杨氏灭了。但你们以为,宗室里的不满就平息了吗?那些被裁撤的护卫、被清丈的庄头、被罚没的属官,他们会甘心吗?朝中那些与宗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他们会真心拥护新政吗?”
阁内一片寂静。
“法典颁布,只是开始。”施凤来最后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这部法典能不能真正落地,能不能成为百年不易之制,要看咱们这些做事的人。”
他看向苏茂相:“茂相,你是刑部出身,三法司那边,你要盯紧。宗室案件,务必依法审理,不能有半分徇私。”
“是。”
“立极、瑞图、国??,”他又看向另外三人,“你们分管吏、户、礼,宗室禄米发放、子弟入学、田产清丈,都涉及你们部务。章程要细,执行要严。”
三人肃然点头。
“至于朝中那些议论……”施凤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该压的压,该驳的驳。陛下心意已决,咱们做臣子的,只有一条路——把事办成。”
众人告辞后,施凤来独坐阁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他知道,自己这个首辅,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支持新政,会得罪宗室、勋贵乃至朝中保守势力;不支持……陛下不会容他。
没有退路了。
而在北镇抚司,骆养性也正在听取密报。
“武昌楚王府,暗中收集‘新法扰民’证据,已联络湖广道御史,准备上奏弹劾武昌知府。济南德王府,以田产‘入股’官办煤窑为名,实际将三万亩田产转移至山东豪商名下,意图规避清丈。大同代王旧部残余,近日有陌生人与被流放者家眷接触,身份不明,似在串联……”
骆养性听完,只问了一句:“证据确凿吗?”
“武昌、济南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大同那边,还需时日。”
“那就动手。”骆养性淡淡道,“武昌、济南的事,让按察司去办,锦衣卫暗中协助。记住,要‘依法办事’。至于大同……”他顿了顿,“继续盯着,放长线。”
“是。”
等下属退下,骆养性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武昌、济南、大同一一划过。
法典颁了,但总有人想试试,这法,到底有多硬。
那就让他们试试。
同一时刻,乾清宫。
崇祯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王承恩端来参汤,轻声道:“陛下,施首辅求见。”
“宣。”
施凤来进来,行过礼后,低声道:“陛下,法典颁布后,各地反应已陆续回报。大体平稳,但暗流涌动。武昌、济南、大同等地,皆有异动。”
崇祯喝了一口参汤,面色平静:“朕知道了。骆养性已经报过了。”
“那陛下……”
“让该动的动起来。”崇祯放下汤碗,“水浑了,才好摸鱼。”
施凤来心头一凛。
“施先生,”崇祯看向他,“你是首辅,这部法典,是你领着内阁拟定的。现在法典颁了,但能不能立得住,要看执行。朕给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施凤来深深躬身:“老臣……明白。”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巷,覆盖了这座帝都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刚刚刻上石碑的法典条款。
比如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心。
比如一场即将到来的、检验这部法典成色的风暴。
而在贵阳官学,安陇捧着刚领到的《宗室勋爵管理条例》节选本,在油灯下细细阅读。
读到“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时,他愣住了。
原来……天子家法,真的可以如此之严。
他想起水西的叔伯兄弟们,想起那些依然在暗中谋划的长辈。
这部法典,会改变水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路,或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雪,落在西南的山峦。
落在官学的屋檐。
落在少年手中那部还散发着墨香的法典上。
冬天很冷。
但春天,总会来的。
好的,这个情节可以很好地展现崇祯作为穿越者的视角和战略上的遗憾,可以加在第二十四章的结尾部分,崇祯在乾清宫批阅奏章、与施凤来对话之后。
施凤来告退后,乾清宫内重归寂静。崇祯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御案另一角——那里堆放着几份非经通政司、直接由司礼监呈递的密奏。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火漆印章是登莱巡抚袁可立的私印。展开一看,内容让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以拳击案!
“啪!”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吓得侍立一旁的王承恩一哆嗦。
奏报是十月初发出的,只因路途耽搁,今日才到。袁可立禀报:原后金将领、汉人刘兴祚(又名刘爱塔),已于九月末携家眷、部众数百人,乘船渡海来投,现已安置于登州。
袁可立言语谨慎,称刘兴祚“言辞恳切,痛陈虏酋暴虐,仰慕王化,愿效死力”,但此人身份敏感,曾深得努尔哈赤信任,掌管金、复、海、盖四州,其突然来归,真伪难辨,故暂软禁于水寨,请圣意裁决。
“刘兴祚……刘爱塔!”崇祯盯着那个名字,胸口一阵闷堵,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这可是大明版的“无间道”啊!历史上,此人真心归明,提供了大量后金内部情报,甚至后来在己巳之变中为掩护友军而战死,是明清战争史上一个悲情而又关键的人物。自己怎么就把这号人给忘了!
穿越以来,他满脑子都是整肃内政、削藩改革、解决西南和倭国问题,对辽东的关注更多放在了孙承宗、袁崇焕、毛文龙这些“名人”身上,竟完全忽略了刘兴祚这个早就该出现的“高级间谍”!
“早半年想起他来……不,早三个月!若能秘密联络,让他在后金继续潜伏,关键时刻传递消息,甚至里应外合……”崇祯越想越懊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奏报。
现在人直接跑过来了,虽然带来了部分部众和可能的情报,但其最大价值——隐藏在敌人内部的钉子——已经没了。后金那边肯定已经视他为叛徒,说不定正在大肆清洗与他有关联的人。
“陛下……”王承恩见皇帝脸色变幻,时而懊恼,时而凝重,小心翼翼地出声。
崇祯长叹一声,将那奏报放下。
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过来,不可能再送回去。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用好这个人。
他提起朱笔,在袁可立的奏报上批道:
“刘兴祚孤忠来归,其志可嘉。着登莱巡抚袁可立详加勘验,若无诈伪,可量才录用。彼熟知虏情,可暂于孙承宗军中领一军,专司对奴情报收集。其部众妥善安置,勿使失所。此事机密,不得张扬。”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奏报封好。
“六百加急,送登州袁可立。”他对王承恩道。
王承恩连忙接过。
崇祯望向东北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宫殿的墙壁,看到那片冰雪覆盖的黑土地。
辽东,建奴……内部的藩王土司刚按下葫芦,外部的最大威胁始终悬在头顶。刘兴祚的来投,像是一声提醒,告诉他时间并不总是站在改革者这边。
法典已成,新政的骨架已立。但要让这架庞大的帝国机器真正高效运转起来,应对内外的挑战,还需要更多像刘兴祚这样“计划外”的棋子,需要更缜密的布局,以及……一点运气。
“不能慢啊……”他低声自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密密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