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法典成典 天下昭然(1/2)
十一月十五,冬至。
北京城银装素裹,一夜的大雪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厚厚白绒。但寅时不到,皇极殿前的广场已经清扫干净,露出青灰色的金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内一直排到广场尽头,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殿门。
今日不是常朝,是大朝仪。
而且是太祖开国以来,第一次为一部专门的法典举行的颁布大典。
卯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唱名声中,崇祯皇帝自殿后转出,登上御座。他今日穿了最隆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玉藻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崇祯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诏书,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惟祖宗创业之艰,念社稷守成之重。迩者宗室蕃衍,禄费日增,有违太祖分封屏藩之本意。朕夙夜忧思,乃与群臣议定《宗室勋爵管理条例》,并修《禄米改制疏》,以革积弊,以开新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今法典已成,特于皇极殿颁行天下。自即日起,凡宗室勋爵,悉依此例。旧制尽废,新章永遵。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依旧寂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下那方紫檀木案上——案上覆盖着明黄绸缎,绸缎下,是两部刚刚刊印完毕的法典。
崇祯起身,走下御阶。王承恩连忙掀开绸缎。
两部法典露出真容。
《宗室勋爵管理条例》用的是靛蓝封面,以金线绣着龙纹,厚约三寸。《禄米改制疏》则是朱红封面,银线绣云纹,稍薄一些。两部法典的封面上,都烙着“皇帝之宝”的朱红大印。
崇祯伸手,抚过法典封面。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还有新墨的淡淡香气。
“施先生。”他看向首辅施凤来。
施凤来出列,躬身:“老臣在。”
“你是朕的首辅,这部法典从拟议到成稿,你全程参与。”崇祯声音平静,“你说说,这部法典,与以往《大明律》《大明会典》中的宗室条例,有何不同?”
施凤来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陛下,《大明律》定宗室之罪,《会典》定宗室之制,皆散见于各卷。而此部法典,专为宗室勋爵而设,集规制、禄米、田产、护卫、子弟出路、违法惩处于一典,条目清晰,权责分明。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旧制多以‘祖制’‘惯例’为准,常有模糊之处,易生纷争。新法典每一条款,皆有明确数额、年限、程序,少有回旋余地。其三……”
施凤来抬头,看向殿内那些宗室代表——益王朱慈炱、周王世子朱聿键等人站在宗人府的班列中,个个垂首肃立。
“其三,旧制宗室犯法,多有‘议亲’‘议贵’之条,常得减免。新法典明载:‘宗室勋爵犯法,与庶民同罪。司法衙门依律审理,不得以宗室故徇私。’此……开二百年来未有之先例。”
这话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从今往后,宗室的特权,在法律上被彻底剥夺了。
崇祯点点头,又看向刑部尚书乔允升:“乔卿。”
乔允升出列:“臣在。”
“法典颁布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当如何施行?”
乔允升肃然道:“回陛下,三法司已抽调精通律例之官四十二人,组成‘宗室法案司’,专司审理涉及宗室勋爵之案件。各省按察司亦将设专职佥事。凡有案发,就地审理,按法典条款定罪量刑,案卷直报刑部复核。绝不容许地方官徇私,亦不容宗室干涉司法。”
“好。”崇祯最后看向骆养性,“骆卿。”
骆养性出列,一身飞鱼服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暗光:“臣在。”
“锦衣卫,当如何?”
“北镇抚司已设‘宗室监察处’,专司监控宗室勋爵有无违制之举。”骆养性声音冷硬,“凡有违法,证据确凿者,可直接拿问。若遇抗法,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先斩后奏——这是给了锦衣卫对宗室生杀予夺的权力!
几个站在后排的郡王、将军,腿已经开始发抖。
崇祯扫视全场,缓缓开口:“都听清楚了?”
“臣等清楚——”百官齐声。
“那就好。”他转身,重新走上御阶,“传旨:即日起,《宗室勋爵管理条例》《禄米改制疏》,刊印三万部,发往全国两京十三省,各府、州、县,各卫所,各藩王府。限三个月内,送达至最偏远之县衙。各地需设‘宣法亭’,将法典条款刻碑公示,使妇孺皆知。”
“另,将此二典,录入《大明会典》附例,永为定制。后世子孙,非经廷议公决、皇帝御批,不得更改一字。”
“遵旨——”声震殿宇。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那两部法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不仅仅是一部法典。
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十一月十八,京城,太平街。
这条街因靠近国子监,聚集了京城大半的书坊、刻坊、印坊。此刻,最大的“集贤堂”印坊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八十余名刻工、印工正在连夜赶工。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几十架雕版印刷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每响一声,就有一页法典印成。
掌柜的姓方,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快!再快些!宫里催得紧,三万部啊!三个月要发遍全国!这是要累死咱们啊!”
一个老刻工揉着发酸的眼睛:“方掌柜,这活……太细了。您看这字,比寻常书小了一号,笔画还密,刻坏一块版就得重来。咱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加钱!加三成工钱!”方掌柜咬牙,“但活儿不能耽误!这可是陛下亲颁的法典!误了事,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几名锦衣卫力士下马进来,为首的是个百户。
“方掌柜,”百户面无表情,“进展如何?”
方掌柜连忙躬身:“回大人,已刻完七百块版,印出两千部。按这进度,月底前完成一万部应该……”
“太慢。”百户打断他,“宫里传话,第一批五千部,十日内必须印完,发往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富庶省份。这些地方宗室、勋贵最多,要让他们尽快看到法典。”
方掌柜苦笑:“大人,这实在是……”
“人手不够,可以从其他印坊调。纸张不够,去官仓领。墨不够,工部有储备。”百户冷冷道,“但工期,一天不能拖。”
他走到一台印刷机前,拿起刚印好的一页。纸是上好的徽宣,墨是特制的松烟墨,字迹清晰如刀刻。标题“宗室勋爵管理条例”八个字尤其醒目,
百户仔细看了几条,忽然问:“这些雕版,印完后如何处理?”
方掌柜一愣:“按惯例……存入库房,以备加印。”
“不必了。”百户道,“骆指挥使有令:所有雕版,印完后即刻销毁,一块不留。”
“什么?”方掌柜惊道,“这版刻了三个月啊!毁了多可惜!万一以后要加印……”
“不会有加印。”百户看着他,“这三万部,就是定数。往后若需增印,会重新刻版。这些旧版……”他顿了顿,“必须毁掉。”
方掌柜懂了。这是怕有人私藏雕版,私自加印,甚至篡改内容。
“小人明白。”他躬身,“印完即毁。”
百户点点头,又巡视了一圈,这才带人离开。
等他走了,方掌柜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旁边一个年轻刻工小声道:“掌柜的,这法典……真那么要紧?听说要把宗室的田都收了,护卫都裁了?”
“闭嘴!”方掌柜瞪他一眼,“干活!这些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吗?”
但他心里也犯嘀咕。他在京城开印坊三十年,印过无数圣旨、邸报、官书,但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锦衣卫亲自督办,雕版印完即毁,限期发遍全国……
这法典,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同一时间,户部衙门。
毕自严也没睡。他面前摊着已经印好的《禄米改制疏》,正逐条核对。这部法典的核心之一——宗室禄米的发放标准、折算方式、发放流程,都是他带着户部官员一条条拟定的。
“堂尊,”主事低声道,“各省布政使司已来文询问,新禄米标准,从何时开始执行?”
“崇祯二年正月。”毕自严头也不抬,“今年剩下的,还按旧例发。但从明年起,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八百石……一律折银,由户部统一拨付,地方代发。”
“那……各王府的护卫裁撤、田产清丈,与禄米发放是否挂钩?”
“当然挂钩。”毕自严指着法典条款,“你看这条:凡护卫未按时裁撤、田产未如实清丈者,禄米暂扣,待完成后再补发。还有这条:凡有违法之举,经三法司定罪者,视情节轻重,削减或停发禄米。”
主事倒吸一口凉气:“这……会不会太严了?那些王爷……”
“严?”毕自严冷笑,“蜀王、代王的下场,还不够让他们清醒吗?陛下说了,新政不是请客吃饭,是革除积弊。既要革弊,就得有雷霆手段。”
他合上法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通知各省,派专人学习新法典,尤其是禄米发放这一块。若有不清楚的,速来询问。若因理解有误发错了——本官唯他们是问!”
“是。”
主事退下后,毕自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中,看着那部法典,忽然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为国库空虚愁白了头。三个月后,宗室改革已见成效,清出田产近三百万亩,现银近五百万两。而这些成果,如今都写进了这部法典里,成了再难动摇的国策。
“陛下啊陛下,”他喃喃自语,“您这步棋,真是……惊世骇俗。”
但惊世骇俗的背后,是多少暗流汹涌,多少人头落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已经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十一月廿二,南京。
作为留都,南京的六部衙门虽已无实权,但规制仍在。此刻,南京吏部衙门的正堂里,二十余名官员正在传阅刚刚送到的法典。
这些官员大多是万历、泰昌年间的老臣,被“发配”到南京养老。他们捧着法典,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荒唐!简直荒唐!”一个白发老御史抖着手中的《宗室勋爵管理条例》,“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那还要宗人府做什么?太祖爷定下的‘议亲’之条,就这么废了?”
“还有这禄米,”另一位老侍郎指着条款,“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这够干什么?南京的这些王爷,哪个府上不是上下几百口人?这点禄米,喝西北风吗?”
“更可气的是这条!”一个胖胖的官员跳起来,“‘宗室子弟年满十五,须入宗学院或宗钺营,违者削减禄米’——这是要把宗室子弟都攥在朝廷手里啊!这跟人质有何区别?”
堂内一片激愤。
坐在主位的南京吏部尚书李思诚(注:崇祯朝南京吏部尚书确为李思诚),却一直沉默。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南京这群老臣中算是“少壮派”。此刻他静静听着同僚的抱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部堂,”老御史看向他,“您倒是说句话啊!这法典,咱们南京……接是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思诚身上。
李思诚缓缓开口:“圣旨已下,法典已颁。咱们接不接,有意义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思诚站起身,“诸位,咱们在南京,说是留都官员,实则……就是养老。朝廷的大事,轮不到咱们置喙。这部法典,是陛下亲定,内阁用印,通政司明发——那就是国法。国法,就得遵。”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秦淮河的画舫灯火:“我知道你们不服,觉得陛下苛待宗室,觉得新制太严。但你们想想——蜀王为什么倒?代王为什么倒?播州杨氏为什么灭?是因为他们守规矩吗?”
堂内安静下来。
“不是。”李思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还妄想对抗朝廷。陛下推行新政,是铁了心的。这时候跳出来说三道四……”他顿了顿,“是嫌南京的官,做得太舒服了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
是啊,他们能在南京养老,是因为不惹事。若真跟朝廷对着干……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老侍郎不甘心。
“认不认,是你的事。”李思诚淡淡道,“但南京各衙门,必须按法典行事。该发往各府的法典,一部不能少;该张贴的告示,一张不能漏。至于那些王爷们怎么想……”他笑了笑,“那是他们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颓然坐下。
李思诚重新坐回主位,翻开法典。看着那些冷硬的条款,他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陛下这次,真是下了狠手。宗室、勋贵,这些盘踞大明两百多年的特权阶层,要被连根拔起了。
但这根,真能拔干净吗?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密信,来自北京的一位“故交”。信中说,朝中已有暗流,对新法典不满者大有人在。只是碍于陛下威势,不敢明言。
山雨欲来啊。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气氛更加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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