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财富流转 国本初固(1/2)
九月十八,寅时三刻。
户部衙门的算房内,烛火通明。七十三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披着件旧棉袍,正伏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疾走如飞。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像急雨敲窗。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堂尊,”主事捧着一碗浓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您歇歇吧,这些账册,
毕自严头也不抬:“三遍?老夫要核十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目光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关系着朝廷接下来一年的气运,关系着新政的成败——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案上摊开的,是三份截然不同的账册。
左边那摞最厚,是“清丈田产总录”——记录着自推行新制以来,全国各藩王、勋贵被清丈出的“隐田”“寄田”总数。中间那摞略薄,是“罚没抄家明细”——蜀王府、代王府,以及三十七家涉及抗命、贪墨的郡王、将军府邸的罚没清单。右边那摞最薄,但价值最高,是“自愿捐输簿”——益王朱慈炱捐江西田八万亩,庆王捐河南田五万亩,另有十七家宗室、勋贵主动捐出的田产、银两、商铺。
毕自严的算盘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在宣纸上写下:
总计:田亩二百七十三万八千五百亩。现银四百九十六万七千两。金器、玉器、古董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商铺、宅邸、矿窑折银约八十万两。
写罢,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近三百万亩田。近七百万两银子。
大明一年的全国税赋,折银也不过四百万两出头。而这次宗室改革,短短数月,就清出了超过一年半的国库收入!
“堂尊……”主事声音发颤,“这数目……没算错吧?”
“算了十遍,不会错。”毕自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可知,这些田亩,若按市价折银,又是多少?”
主事摇头。
“江南上等水田,一亩值银十五两;北方旱田,一亩值银五两。取个中数,按八两算——”毕自严缓缓道,“二百七十三万亩,就是两千一百八十四万两。”
主事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两千多万两!这几乎是国库五年的收入!
“怪不得……怪不得国库年年空虚。”毕自严喃喃道,“这些田,这些银子,都被宗室、勋贵藏在自家库里,朝廷收不上税,百姓被盘剥至死。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该让它们,流回该去的地方了。”
辰时正,皇极殿大朝。
文武百官肃立,崇祯皇帝高坐御座。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核账已毕,新政的“成果”即将公布。
“宣户部尚书毕自严。”王承恩高唱。
毕自严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颤巍巍出列,跪倒:“臣毕自严,奉旨稽核宗室改革所涉田产、钱粮,现已核毕,恭呈御览。”
账册被呈上御案。崇祯没有立即翻开,而是看向毕自严:“毕卿,你简单说说。”
“是。”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自推行新制以来,共清丈各藩王、勋贵隐田、寄田二百七十三万八千五百亩;罚没蜀王、代王等三十九家宗室、勋贵田产八十六万亩、现银二百一十七万两、各类器物折银五十五万两;接收益王、庆王等十八家自愿捐输田产一百一十二万亩、现银一百三十万两。另有商铺、宅邸、矿窑等折银约八十万两。”
他每报一个数字,殿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等全部报完,整个皇极殿死一般寂静。
二百七十三万亩田!四百九十六万两现银!这还不算那些折价的器物、商铺!
“此外,”毕自严补充道,“清丈出的田亩,按市价折银,约值两千一百八十四万两。”
“轰——”
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两千多万两?!”
“这……这怎么可能!”
“我大明一年税赋才四百万两啊!”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连一向沉稳的内阁首辅施凤来,都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崇祯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开口:“肃静。”
一字出口,满殿寂然。
“毕卿,”皇帝声音平静,“这些田亩、银两,户部拟如何处置?”
毕自严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臣与户部诸臣工议定,奏请陛下圣裁——”
“第一,罚没、捐输之现银四百九十六万两,请分作三份:一份二百四十万两,用于足额发放征倭水师、西南平叛将士赏赐、抚恤;一份一百五十万两,拨付九边,充作崇祯二年军费;剩余一百零六万两,于北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兴修水利、安置流民。”
“第二,清丈田亩二百七十三万亩,请分作四份:一份八十万亩,分授被裁撤之王府护卫、失地庄户,每户授田二十亩,永为世业;一份六十万亩,划为官田,佃与无地流民,租税从轻;一份一百万亩,由户部设‘皇庄司’统一经营,所得收益,三成归国库,七成用于宗室新定禄米发放;剩余三十三万亩,赏赐此次推行新政有功之地方官员、锦衣卫将士。”
“第三,罚没之商铺、宅邸、矿窑,由工部、户部共同接管,或官营,或招商承办,岁入归国库。”
他念完,将奏疏高举过顶。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份分配方案,几乎将改革所得全部“还之于民”“用之于国”。赏将士、增军费、修水利、安流民、授田产——每一条,都直接指向大明最深的积弊。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他是清流领袖,素以敢言着称,“臣以为,户部此议虽有可取,但……赏赐过重!征倭将士已有饷银,西南将士已有犒赏,再额外拨二百四十万两,恐开奢靡之端!且宗室禄米,乃朝廷定例,岂能以‘皇庄’收益发放?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臣附议!”礼部右侍郎也出列,“赏功罚过,自有制度。如此巨额赏赐,恐引边将骄奢,朝臣攀比!不如将银两尽数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反对声渐起。
毕自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他知道会有人反对——动了这么多人的利益,总有人会跳出来。
崇祯静静听着,等反对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施先生,”崇祯看向首辅施凤来,“你怎么看?”
施凤来沉吟片刻,躬身道:“老臣以为,户部所议,大略得当。只是……数额确实巨大,是否可分批拨付,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崇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冷意,“施先生,辽东的建奴,会等朕‘徐徐图之’吗?西北的流民,会等朕‘徐徐图之’吗?西南刚平的土司,看到朝廷赏罚不明,会不会再起异心?”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你们说赏赐过重?朕告诉你们——郑芝龙在东洋,冒着飓风巨浪,为大明打出了海疆威严;朱燮元在西南,顶着瘴疠毒虫,为大明平定了百年边患;九边的将士,守着苦寒之地,年年要防蒙古、防建奴。这些银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朕给他们,是应该的!”
他停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面前:“你说恐开奢靡之端?那朕问你——是让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功劳寒心可怕,还是花些银子让天下人知道‘为朝廷效力必有厚报’可怕?”
左都御史低下头,不敢接话。
“至于宗室禄米……”崇祯转身,看向殿内那些宗室代表——益王朱慈炱、周王世子朱聿键等人也在朝班中,“新制既定,禄米减了,但朕不能让他们饿死。用‘皇庄’收益发放,自给自足,不再拖累国库——这有什么不好?”
他走回御座,声音传遍大殿:
“这些银子、这些田,不是朕的,也不是户部的,是大明的,是天下百姓的。取之于宗室勋贵的溢余,用之于强军安民的急务——这,就是新政的根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传旨:户部所议,照准。即日施行!”
“陛下圣明——”殿内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崇祯坐下,看向毕自严:“毕卿,此事由你全权督办。三个月内,朕要看到银子发到将士手里,看到流民领到田契,看到水利开工。”
“臣……遵旨!”毕自严重重叩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户部尚书,将真正执掌大明财权的牛耳。
而新政,也将从“革弊”,正式进入“兴利”的阶段。
九月二十,九洲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卷过码头。此刻的码头却人山人海——不是商旅,是兵。
三千名征倭水师将士,整整齐齐列队站在岸边。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海风刻下的痕迹,身上的鸳鸯战袄洗得发白,但眼神锐利,腰背挺直。
点将台上,郑芝龙一身麒麟服,按刀而立。他身后,十几口巨大的木箱已经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兄弟们!”郑芝龙声音洪亮,“陛下有旨——征倭将士,有功必赏!今日,咱们领的是朝廷的恩赏,也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荣耀!”
他拿起一份名册:“按功论赏!击沉倭船一艘,赏银五十两!俘获倭船一艘,赏银三十两!斩首一级,赏银二十两!负伤者,额外抚恤!”
他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低呼。
这些赏格,比朝廷常规高出三倍不止!
“现在,唱名领赏!”郑芝龙高喊,“第一个——把总陈大彪!鹿儿岛海战,率船冲阵,击沉倭船两艘,赏银一百两!负伤抚恤二十两!”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大步上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锭。他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眼眶突然红了。
“谢陛下!谢督帅!”他嘶声吼道,重重磕头。
“第二个——哨官李二狗!长崎港外,率先登船,俘获倭船一艘,斩首三级,赏银九十两!”
“第三个……”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一锭锭银子被领走。台下的将士,从最初的激动,到后来的哽咽,再到最后的肃然——他们知道,这些银子,不只是钱,是朝廷对他们拼命的认可。
领完赏的将士并没有散去,而是重新列队。郑芝龙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
“银子,陛下给了。接下来,该咱们为陛下办事了——倭国世子还在京城等着,德川家的人还在东洋蹦跶。兄弟们,这赏银,拿得烫手不烫手?”
“不烫手!”三千人齐声怒吼。
“好!”郑芝龙拔刀指天,“整备船只,补充弹药,十日后出港!咱们再去东洋,让德川家知道——大明的银子,不是白拿的!”
“杀!杀!杀!”
吼声震天,海鸟惊飞。
同一日,大同。
镇守太监方正化站在校场上,看着眼前五千名边军将士。这些兵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铠甲陈旧破损,但眼神里都带着狼一样的凶悍。
他们太久没领到足饷了。
“兄弟们,”方正化尖细的嗓音此刻格外有力,“陛下知道咱们九边将士的苦!今日,咱家带来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是陛下从宗室改革里省出来的,专门给咱们九边充作军费!”
他拍了拍手。几十辆大车推进校场,车上全是大木箱。箱子打开,全是银锭。
“哗——”
校场炸开了锅。
“真的发饷了!”
“一百五十万两!够咱们吃三年了!”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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