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文武新途 宗室易轨(1/2)
九月初十,北京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位于皇城东南角的宗人府衙门外,已经停满了各式车轿。朱轮华盖的亲王舆驾、青幔素顶的郡王车马,还有众多镇国、辅国将军们的简朴小轿,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夫、轿夫们聚在墙角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宗人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内,前堂。
近百位宗室男子按爵位高低列坐,从亲王、郡王到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济济一堂。这本该是宗室齐聚的盛况,但堂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或盯着堂上那面空荡荡的屏风——屏风后,就是通往内堂的通道。
周王朱恭枵坐在最前排,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他想起三日前,代王朱彝焘被降爵罚产的消息传到十王府时,整个王府街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惊呼,没有议论,所有人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仿佛怕声音大了,就会引来锦衣卫的注意。
那个在大同经营二十年、拥兵数千的塞王,就这么倒了。从煽动闹事到革爵禁锢,不过短短十日。
“陛下到——”
尖利的唱名声打破死寂。
所有人“唰”地起身,撩袍跪倒。周王跪得太急,膝盖撞在金砖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崇祯皇帝从屏风后转出,登上堂前主座。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束了条玉带,比起文华殿召见时那身龙袍,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冷峻。
“平身。”
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众人起身归座,依旧垂着头。周王偷偷抬眼,瞥见皇帝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左边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右边是个面生的文官,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三品孔雀补服,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今日召诸位宗亲来宗人府,”崇祯开口,声音平静,“是要宣布两件事。”
堂内落针可闻。
“第一件事,诸位都知道了。”崇祯目光扫过众人,“代王朱彝焘,煽动民变,对抗新政,依律降爵罚产,禁锢思过。这是新制颁行以来,第一个以身试法的亲王。”
他顿了顿:“朕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年轻郡王忍不住颤抖起来。
“第二件事,”崇祯语气稍缓,“是新制中关于宗室出路的部分,今日起正式施行。”
他侧身,示意那位孔雀补服的文官上前:“这位是徐光启。从今日起,他兼任‘皇家宗学院’祭酒,总领宗学院一切事务。”
徐光启躬身一礼,声音温和却清晰:“臣奉旨办学,必竭尽所能,为宗室子弟开蒙启智,为国家培育良才。”
宗学院?堂内响起轻微的骚动。虽然新制草案里提过,但真到了实施的时候,众人还是心里没底。
“宗学院设在西苑东南隅,毗邻国子监。”徐光启继续道,“首批招收宗室子弟二百人,年十五至二十五岁皆可报名。课程分三科:经史科,习四书五经、历代史鉴;算学科,习算术、几何、测量;格物科,习天文、历法、农工百器。学制三年,每年考核,优异者可直接授六部主事、地方知县,或入国子监深造。”
他每说一句,堂下的反应就复杂一分。有些年轻宗室眼中露出希冀——他们这些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的子孙,原本一辈子就是个空头爵位,现在竟有机会做官?而一些老王爷则皱眉,觉得让宗室子弟去学什么“算学”“格物”,有失体统。
崇祯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置可否,转向骆养性:“骆卿。”
骆养性上前一步,声音如铁石相击:“奉旨,建立‘宗钺营’,专收宗室子弟习武从军。营址设于西山,首任指挥使由臣兼任。首批招收三百人,年十六至三十岁,身体强健者皆可报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宗钺营训练,完全比照京营精锐。弓马骑射、阵法操演、火器使用,一样不少。训练期一年,考核合格者,可授边军把总、千户等实职。若在边镇立功,擢升与寻常武将无异。”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习武从军?边镇实职?几个年轻气盛的郡王世子,眼睛顿时亮了。他们从小听着祖上随太祖、成祖征伐的故事长大,谁没做过横刀立马的梦?只是宗室不得掌兵,这梦也就只能是梦。如今……
“陛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是庆王的孙子,一个二十出头的辅国将军,“臣……臣愿报名宗钺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也愿去!”
“臣想入宗学院习算学!”
七八个年轻宗室站起身,脸上带着激动和忐忑。
周王看着这群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孩子大多是他的孙辈、曾孙辈,在宗室中属于边缘人物,原本一生都困在小小的府邸里,靠微薄的禄米度日。如今突然有了出路,难怪他们激动。
但那些亲王、郡王们,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楚王世子——一个三十来岁的白面男子,低声对身边的弟弟说:“去边镇?那不是送死吗……”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堂内,还是被不少人听到了。
崇祯看向他:“楚王世子,有何疑虑?”
世子吓得一哆嗦,慌忙起身:“臣……臣只是担心,宗室子弟久居京城,不习边塞苦寒,怕难以胜任……”
“所以要去练。”崇祯淡淡道,“太祖、成祖时,宗室子弟随军征伐者不在少数。怎么到了你们这一代,就连边塞都不敢去了?”
世子面红耳赤,不敢再说。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崇祯站起身,走下堂阶,“觉得朕是在折腾宗室,是在夺你们的权、削你们的利。但你们扪心自问——”
他停在周王面前:“周王叔,您府上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加起来不下二十人吧?他们每年从朝廷领的禄米,加起来有多少?他们可曾为朝廷做过一件事?可曾读过一本经书、习过一天武艺?”
周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崇祯目光扫过其他亲王、郡王,“府上那些闲散宗室,终日无所事事,要么斗鸡走狗,要么惹是生非。朝廷每年花百万石粮米养着,换来的是什么?是百姓的怨愤,是国库的空虚,是宗室自己的堕落!”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朕给你们指两条路——文的,去宗学院,学真本事,将来做官治国;武的,去宗钺营,练真功夫,将来守土安民。这两条路,哪一条不比坐吃等死强?哪一条不能光宗耀祖?”
堂内一片死寂。
“当然,”崇祯语气缓下来,“不愿意的,朕也不强求。继续做你们的闲散宗室,领着朝廷的禄米,关起门来过日子。只是——”
他转身走回主座,声音转冷:“禄米按新制减了,护卫裁了,田产清了。往后日子过得紧巴,别怪朕没给过机会。”
这话说完,再无人敢有异议。
徐光启适时上前:“宗学院三日后开始报名,请诸位宗亲回去与子弟商议。骆指挥使,宗钺营那边……”
“五日后,西山校场,选拔考核。”骆养性言简意赅,“能通过考核的,才有资格入营。”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堂下众人:“都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是让子孙继续做蛀虫,还是让他们……做栋梁。”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
走出宗人府时,阳光已经刺眼。周王眯着眼睛,看着街上那些车轿,忽然觉得,这些象征着亲王尊荣的华盖朱轮,此刻看起来竟如此沉重,如此……陈旧。
九月十二,十王府,东跨院。
益王朱慈炱的书房里,七八个年轻宗室正围坐一堂。这些大多是各府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子孙,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他们此刻脸上都带着兴奋,却又有些忐忑。
“慈炱哥,”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是庆王的曾孙,叫朱聿键,才十六岁——眼巴巴地问,“宗学院那算学科,难不难啊?我……我算术不太好。”
朱慈炱笑了,拍拍他肩膀:“聿键,算学不是考你心算多快,是教你一套治事的本事。丈量田亩、计算粮赋、规划工程,哪一样离得开算学?徐光启大人亲自授课,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另一个瘦高个青年——周王的孙子朱聿键(与庆王曾孙同名,辈分却高一辈)皱眉道:“可咱们宗室子弟,去学这些……会不会被人笑话?那些文官子弟,怕是要说咱们不务正业。”
“什么是正业?”朱慈炱反问,“守着个空头爵位,混吃等死是正业?聿键,你今年二十二了,在府里做什么?除了读书写字,可曾学过一样安身立命的本事?”
朱聿键语塞。他确实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赏花钓鱼,偶尔和府里清客对弈——都是消磨时光的把戏。
“陛下说得对,”朱慈炱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宗室,再不能这么活下去了。东洋的倭国服软了,西南的土司平定了,连代王那样的人物,说倒就倒。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天下,正在变。咱们若还守着老黄历,早晚会被扔进故纸堆里。”
他转身看着这些堂兄弟、侄孙们:“宗学院、宗钺营,是陛下给咱们开的一扇门。走进去,或许辛苦,或许危险,但至少……能活出个人样来。总比在这十王府里,一天天数着日子等死强。”
这番话,说得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
“慈炱叔,我听您的!”一个十七岁少年握紧拳头,“我去宗钺营!我从小就想当将军!”
“我……我想去宗学院学格物,”另一个文弱些的青年小声道,“我喜欢摆弄器械,府里的自鸣钟坏了,都是我修好的……”
“好!”朱慈炱笑了,“有想去宗学院的,明日随我去见徐光启大人,我替你们引荐。想去宗钺营的,五日后西山选拔,我陪你们去。记住——”
他神色郑重起来:“这是咱们宗室翻身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抓住了,前程似锦;抓不住,就只能被时代碾过去。”
众人重重点头。
同一时刻,西跨院。
周王正对着儿子大发雷霆。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你去宗钺营?你是周王世子!将来要袭爵的!跑去边关吃沙子、挨刀子,成何体统!”
周王世子跪在地上,却昂着头:“父王,正是因为是世子,儿子才更要去。陛下新政,就是要革除宗室积弊。儿子若还像从前那样,就算袭了爵,也不过是个空头王爷,有什么意思?”
“你——”周王气得手指发抖,“你知道边关是什么地方吗?鞑子来了要拼命,天寒地冻要受苦!你在王府锦衣玉食惯了,受得了吗?”
“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周王世子咬牙,“父王,您看看代王的下场。硬抗新政的,都倒了。咱们周藩要想延续,就得顺应时势。儿子去宗钺营,立了功,是周藩的荣耀;就算……就算有个万一,那也是为国尽忠,总比困死在这王府里强!”
周王怔住了。他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雄心壮志。可几十年王府生涯,早把那点锐气磨光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周王世子磕了个头,“儿子不孝,但求父王成全。”
周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这世道,他是看不懂了。也许儿子是对的——与其等着被碾碎,不如自己闯条路出来。
而此刻,最西头的代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彝焘被禁锢在府中,不得出门,但消息还是能传进来。听说宗学院、宗钺营开招,他先是冷笑,随即又陷入沉思。
“王爷,”仅剩的一个老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府上几位小爷……要不要也去报名?”
“去什么去!”朱彝焘猛地摔了茶盏,“本王倒了,他们去了也是受白眼!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陛下设这两处,分明是想把宗室子弟攥在手里。去了,就是人质!”
老仆不敢再说。
朱彝焘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牙关紧咬。
他不甘心。二十年的经营,就这么毁了。可他还有儿子,还有孙子……
“等着吧,”他低声自语,“这新政,没那么容易推下去。那些被裁的护卫、被清丈的庄户,还有……那些暗处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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