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暗刃出鞘 锋指西南(1/2)
滇黔交界,十万大山深处。
雾气像乳白色的绸带,缠绕在墨绿色的山腰。赵铁柱伏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岩石后,整个人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他已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时辰,呼吸悠长而细缓,连胸口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右眼前,单筒望远镜的镜片掠过下方三里外的土司寨子。
寨墙是近年新夯的,掺了糯米浆的土石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墙头插着的旗帜上,狰狞的牛头图案有些褪色,但巡视的土兵比七天前多了两成。赵铁柱默默数着:寅时三刻到卯时初,东门进出四批人,其中两批是背负重物的驮队;西门只开了一次,出来三骑快马,往西北方向去了。
“铁柱哥。”身侧传来压低的气声,是胡三。
赵铁柱没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讲。”
“陈默大哥传回消息了。”胡三的声音透着紧绷,“他扮成药材商,混进了寨子西边的市集。寨里来了几个生面孔,看打扮像川中来的,带着十几口箱子,昨天半夜进的土司府。箱子很沉,抬的人脚步陷得深。”
“川中来的?”赵铁柱缓缓收回望远镜。
“陈大哥设法凑近看了,箱角有火漆残印,纹样……”胡三顿了顿,“像蜀王府的旧徽。”
赵铁柱眼神一凛。
蜀王朱至澍虽已倒台,爵削产析,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来这位王爷在西南埋的钉子,比锦衣卫最初预估的还要深。
“还有,”胡三继续道,“寨子后山鹰愁涧方向,这几日动静不小。有伐木声、夯土声,夜里常有火光,陈大哥怀疑杨家在涧后另辟了地方,囤积物资或练兵。”
赵铁柱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桑皮纸,用炭笔快速记下。纸上已勾勒出寨墙轮廓、四门位置、明哨七处、暗哨三处——这是他们丙队第二哨潜入播州地界八日来的成果。
破虏前锋营成军几月,首战便是这西南群山。临行前,司礼监的吴公公亲至西苑校场传陛下口谕:“尔等是朕之耳目,此番南下,不求斩将夺旗,但求看得真、探得明、传得快。西南改土归流方兴,朱燮元经略需一双能穿透迷雾的眼睛。尔等便是这双眼。”
赵铁柱当时单膝跪地,只答:“臣等必不辱命。”
此番南下的任务很明确:潜入播州杨氏、水西安氏两大土司辖地,查明其在蜀王倒台后的真实动向,重点监视兵力异动、工事修筑、与外界的异常勾连。
“陈默还说了什么?”赵铁柱问。
“他说今日设法接近土司府,探探那些箱子和川中人的底细。约定日落前在老榕树下留暗记。”
赵铁柱看了眼东边渐高的日头:“时辰还早。胡三,你带两人,往鹰愁涧方向摸一摸,不要近前,看清大致动静就回。老吴,你们继续盯寨门,记下所有异常。其余人,原地休整,检查装备。”
六道身影无声散入晨雾弥漫的丛林。
赵铁柱重新伏低,将望远镜对准土司府的方向。府邸建在寨子最高处,青瓦飞檐,在诸多土坯房中显得突兀。此时府门紧闭,但侧门不时有仆役进出,神色匆匆。
西南的天,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蜀王倒了,但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土司,真的会甘心让朝廷的流官来管自己的地盘?赵铁柱不信。
日头偏西时,胡三回来了,脸色凝重。
“铁柱哥,鹰愁涧后面……果然有名堂。”他压低声音,比划着,“涧口被人工拓宽了,设了暗桩和绊索,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我和弟兄从侧面悬崖用绳坠下去,在崖壁上看到——涧后是个大山坳,里面正在起营房、垒灶台,规模……起码能屯两千兵。”
赵铁柱心头一沉:“看清有兵吗?”
“有,但不多,约莫三四百,正在操练。不过……”胡三顿了顿,“营区西头有片空地,用油布盖着几十堆东西,看形状像是军械。还有,我们听到有铸铁的敲打声,他们在自己打兵器。”
“自铸兵器……”赵铁柱眼神冷了下来。朝廷对土司武装历来有限制,刀枪弓箭尚可自制,但甲胄、大型攻城器械、火器是明令禁止的。杨家在蜀王倒台这个节骨眼上扩大营盘、囤积军械,其心可诛。
“还有更蹊跷的。”胡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碎渣,“这是从涧口下游溪水里捞上来的,应该是倾倒废料时冲下来的。”
赵铁柱接过碎渣,捏了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硫磺味、硝石味,还有……金属熔炼后的焦糊味。
“他们在试制火药,或者……火器。”他声音低沉。
正说着,负责盯梢寨门的老吴也潜了回来,脸色发白:“铁柱哥,出事了。陈默大哥……可能暴露了。”
赵铁柱猛地转头:“说清楚。”
“午时前后,土司府侧门突然冲出一队兵,押着几个人往寨子东头去了。被押的人里……有一个身形很像陈大哥。”老吴咽了口唾沫,“他们没走正路,专挑僻静小巷,但我们从高处看得真切。人被押进了一处荒废的土楼,门就锁上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陈默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出身,擅易容、通密语、精于潜行渗透,是哨里最机警的。若他暴露,要么是对方早有防备设了局,要么……寨子里有高手。
“押人的兵,有什么特别?”他问。
“为首的像是个汉人,三十来岁,穿锦袍,没戴土司头帕,说话也是官话。”老吴回忆道,“对了,他腰间佩刀,刀柄吞口上……嵌了颗绿松石,成色极好,不像寻常土司家将能有的。”
汉人、官话、贵重佩刀。赵铁柱脑海里闪过胡三之前的话——川中来的生面孔。
“陈默留暗记的地方看了吗?”他问。
“看了,老榕树下没有新记号。”胡三摇头,“但树根往东第三块石板下,多了一小堆碎石,摆成三短一长的形状——这是紧急示警暗号,意思是‘身份疑露,勿近接应’。”
陈默在最后时刻,仍设法传递了警告。
赵铁柱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传令,所有人撤出当前潜伏点,向西移动五里,到二号备用集结点。胡三,你带一人,远远盯着那处土楼,但不要妄动,只需确认陈默是否还在其中,以及守卫情况。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那陈大哥他……”胡三急道。
“陈默既已示警,说明他暂时无性命之忧,或者对方另有所图。”赵铁柱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是陛下的眼睛,不是拳头。当前首要任务,是查清杨家到底在谋划什么,以及那些川中人是谁、箱子是什么。若陈默真被困,摸清情况后,再谋营救。”
众人肃然领命。
入夜,破虏营第二哨全员撤至西面山岭一处天然岩洞。洞内阴湿,但位置隐蔽,可俯瞰下方寨子与鹰愁涧方向。
赵铁柱借着油灯的微光,在桑皮纸上补充今日所得:鹰愁涧后秘密营盘、疑似火药试制、川中来客、陈默被困。炭笔线条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夜深时,胡三回来了。
“土楼外有八个明哨,四个暗哨,两班轮值,戒备森严。楼内情况不明,但傍晚有医婆模样的人进去,两刻钟后出来,手里药箱是空的。”胡三汇报,“另,子时初,土司府后门悄悄出来一顶小轿,往寨子西头去了,跟到一处僻静院落外,见轿中人进去,院里早有人等候——是个穿道袍的老者。”
“道人?”赵铁柱皱眉。
“看不清面容,但陈大哥之前提过,杨家近年养了个客卿,姓袁,精通风水术数,深得土司信任。”胡三低声道,“会不会是此人?”
赵铁柱记下这个线索。客卿、川中来客、秘密营盘、火药试制……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危险的图景。
“今夜好生歇息。”他吹熄油灯,“明日卯时,胡三随我亲自去鹰愁涧附近探查。其余人分散监视寨子四门及土司府,记录所有异常人员往来。”
岩洞陷入黑暗,只余洞外山风呜咽。
翌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赵铁柱与胡三已抵达鹰愁涧侧翼一处绝壁。
两人用绳索悬降十余丈,落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此处角度刁钻,既可窥见涧口动静,又因岩壁反斜,极难从下方察觉。
天光渐亮。
涧口果然如胡三所言,被人工拓宽至三丈余,两侧崖壁凿出步道,设了木栅栏。四名土兵持矛守卫,另有暗哨隐于上方树丛。每隔一刻,便有一队五人巡逻队沿涧口往复巡视,纪律颇严。
赵铁柱架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线穿透清晨薄雾,望向涧内。
胡三所言不虚——山坳内营盘初具规模,整齐排列的营房已起好大半,空场上数百土兵正在晨操,呼喝声隐隐传来。西侧那片油布覆盖的区域,此刻掀开一角,露出部件。
“看东头。”胡三低声提醒。
赵铁柱移动镜头。营盘东侧,靠近山壁处,有几处冒着黑烟的工棚,隐约可见铁匠炉的火光。工棚旁堆着大量木炭和矿石。更远处,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场地内,十几个匠人模样的人正在忙碌,场中摆着几个陶缸和木桶,有人正用长杆搅拌缸中物事——那动作,赵铁柱在辽东军中见过,是在混合火药。
“杨家果然在憋大招。”胡三咬牙。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继续观察。他的目光扫过营盘各处,估算兵力、记录工事布局、标记物资堆放点。炭笔在桑皮纸上沙沙作响,一幅详尽的秘密营盘布防图逐渐成形。
约莫辰时,营盘内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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