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审阅者(2/2)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参观休息时,他对林一说,“你们的工程师在讨论问题时,经常使用比喻——‘这个模块像森林中的水源’,‘那个算法需要像候鸟一样周期性调整’。这在西方的工程文化中不太常见,我们更倾向于直接的数学描述。”
“这是陈穹倡导的,”林一微笑,“他说好的技术应该能用一个好故事讲清楚。如果只能用数学公式解释,可能意味着我们还没有真正理解它的本质。”
访问的最后一天,施密特博士拜访了顾老先生的画室。老人正在创作一幅大型山水,画面上云雾缭绕,山形若隐若现。
“顾先生,您画山水时,是在再现真实的风景吗?”施密特博士问。
顾老放下笔,沉吟片刻:“年轻时是。走遍名山大川,力求画得‘像’。但老了发现,重要的不是‘像’,而是‘境’——画面营造的那种可游可居的心境。你看这云雾,”他用笔虚虚一点,“它遮住了山的具体形态,却让山有了呼吸,有了神秘,有了想象的空间。”
“就像你们技术中的‘留白’?”施密特博士若有所思。
“正是。知道在何处停止,和知道在何处下笔一样重要。”
离开画室时,施密特博士对林一说:“我明白了。你们不是在简单地‘应用’东方哲学,而是在实践一种不同的认知和创造方式——一种更包容模糊、更尊重整体、更注重关系的思维方式。这在应对复杂系统挑战时,可能不是替代传统方法,而是必要的补充。”
当晚,林一收到了瑞士方面的正式通知:联合研究基金获得批准,首期资金将在两周内到位。评审委员会的评语中特别提到:
“该项目展现出罕见的跨文化深度理解,不仅将东方哲学概念作为理论参考,更将其融入研究设计和方法论中。评审委员会认为,这种真正的知识传统对话,有望为解决复杂系统安全这一全球挑战提供创新思路。”
消息传来时,林一正在家中与宋清品茶。用的是施密特博士在MIT工作坊上挑选的那款青瓷斗笠盏。
“他离开前说,这只杯子他会带回柏林,放在办公室,”林一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每次喝茶时,都会想起知识应该有温度,有手感,有留白。”
宋清微笑,为两人续上茶汤。茶色在青瓷盏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机响起,是林曦发来的消息:“MIT决定将‘算法中的身体记忆’工作坊做成系列,每季度一次。下一期主题暂定‘误差中的美学’——探讨技术误差如何成为艺术创造性的源泉。爸,妈,你们一定要再来。”
窗外,北京的夜空清澈,几颗星星在初冬的寒夜中格外明亮。
林一放下茶杯,望向夜空。他想起了苏黎世的听证会,想起了MIT的工作坊,想起了顾老画室里的对话,想起了戈壁滩上的风声。
所有这些看似分散的场景,其实都在编织同一张网——一张连接不同知识、不同文化、不同感知方式的网。
瓷器需要理解泥土的特性,才能成器;钢铁需要理解矿石的结构,才能成材;算法需要理解数据的脉络,才能智能。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理解使用者的需求、环境的限制、文化的脉络,才能真正服务于人。
施密特博士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林一心中回响:“真正的创新,往往发生在不同思维方式的交界处。但前提是,这些思维方式能够真正对话,而不是相互否定。”
现在,对话已经开始。评审通过了,研究基金到位了,跨文化的合作桥梁搭建起来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一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复杂——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切实的研究成果?如何平衡不同合作方的期待?如何确保这种跨文化对话不被简化为学术猎奇或商业噱头?
但此刻,在温暖的家中,在茶香氤氲的夜晚,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平静。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有宋清的茶道智慧,有林曦的艺术探索,有陈穹的技术执着,有顾老先生的艺术传承,有韦伯博士的学术开放,有施密特博士的哲学深度...还有无数像王工那样在实践一线积累智慧的人们。
所有这些,都是这条路上的同行者。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穹发来的项目进展报告:“林总,‘锻剑’行动第三阶段启动。这次是深海钻井平台的安全系统——环境更极端,要求更苛刻。但我们有预感,这可能是‘动态免疫层’最理想的试验场。王工主动要求加入项目组,他说:‘我在陆地上干了三十年,也该去看看海上的铁家伙怎么喘气了。’”
林一笑了,回复道:“告诉王工,海上风大,让他多带件衣服。”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与宋清轻轻碰杯。
茶汤微凉,但余味绵长。
窗外的星光,仿佛在夜空中勾勒出一条隐约的路径——那条连接瓷器与钢、算法与茶道、东方与西方、已知与未知的路径,正在他们的脚下,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延伸。
而审阅者的凝视,已经从质疑,变成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