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日常的重量(1/2)
第二百八十六日:日常的重量
凌晨四点:圆圆的晨课
梁铭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却固执——像有人在黑暗中反复揉搓一张糖纸,又像细雨落在枯叶上。他睁开眼,窗外仍是沉沉的夜色。温若依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窸窣声继续。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循着声音走到客厅,才发现是圆圆在笼子里忙碌。
那只奶茶色的小仓鼠正在跑轮上狂奔。四条短腿快成一道模糊的弧线,跑轮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月光透过纱帘落在笼子上,它的影子在笼壁上飞速旋转,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毛球。
梁铭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它。
圆圆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喝水。它两只小爪子扒着水壶的金属管,粉红的小舌头快速舔动,喉咙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喝够了,它又蹿回跑轮,继续狂奔。
梁铭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想起昨天温若依说过的话:仓鼠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原来“晚上活动”是这个意思——不是在睡觉的空隙偶尔跑跑,是把夜晚当作完整的白昼来度过。
圆圆又跑了几分钟,忽然停下来。它蹲在跑轮上,鼻子快速翕动,朝笼子的方向看过来。
它看见了他。
梁铭没有动。
圆圆也没有动。它只是蹲在那里,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凌晨蹲在笼子前的人类是否构成威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圆圆确认了。它从跑轮上下来,慢吞吞走到笼子边缘,隔着铁栏,与梁铭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它仰头看他。
梁铭看着它。
“你每天都这样跑?”他轻声问。
圆圆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仰着头,鼻尖微微翕动。
“你跑的时候,”梁铭继续说,“在想什么?”
圆圆忽然转身,蹿回木屑堆里,开始疯狂地刨了起来。木屑飞扬,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碎屑的烟雾中。
梁铭蹲在原地,看那团不断涌动的木屑堆。
不知过了多久,圆圆从木屑里探出头来。它嘴里叼着一颗昨晚藏进去的谷物,腮帮子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它看了梁铭一眼,开始嘎吱嘎吱地啃。
梁铭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有距离感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好。”他说,“你吃你的。”
他站起来,回房间。
温若依还在睡。他躺回她身边,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动。
“圆圆?”她闭着眼睛问,声音沙哑。
“嗯。跑步,喝水,刨木屑,吃宵夜。”
温若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几点?”
“四点二十。”
她没说话。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
梁铭看着天花板,听着客厅偶尔传来的窸窣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经常熬夜,对着屏幕上的频率波形图,一坐就是凌晨三四点。那时候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自己的呼吸声。他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解决问题需要时间,夜晚恰好是不被打扰的时间。
但那时候的夜晚,没有圆圆。
没有一只奶茶色的小生命,在另一个房间里不知疲倦地奔跑,跑累了就喝水,渴够了就吃,吃饱了继续跑。
他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清晨六点半:豆浆与不说的默契
梁铭再次醒来时,温若依已经不在身边。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圆圆那种窸窸窣窣,是人的、有条不紊的声音。碗碟相碰,水流,燃气灶点火的嗒嗒声。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金线。
他起身,走到客厅。
温若依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扎着,正往锅里下馄饨。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轮廓。
旁边的料理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是咸豆浆,紫菜、虾皮、榨菜末、葱花、一点点生抽和醋,最后淋上一勺热豆浆,油脂迅速凝结成细小的絮状。另一只碗里是甜豆浆,温热的乳白色液体表面浮着若有若无的涟漪。
梁铭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
圆圆醒了,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刨木屑。它看到梁铭,停下来,隔着笼子望他。
梁铭没有看它。他看着厨房里的那个背影。
温若依把煮好的馄饨捞进碗里,转身去拿筷子。
她看见了他。
“醒了?”
“嗯。”
“洗脸了吗?”
“还没。”
她点点头,把筷子放在碗边:“那先去洗脸。馄饨刚好,不烫。”
梁铭没有动。
温若依看着他。
“怎么了?”
梁铭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馄饨汤的油花气息。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垂落的碎发掖到耳后。
温若依微微一怔,但没有躲。
“没什么。”他说。
他的手从她耳边离开,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温若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两碗豆浆。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圆圆在笼子里跑轮。馄饨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中袅袅上升。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远远传来。
温若依吃了一个馄饨,忽然说:“你今天几点去局里?”
梁铭想了想:“九点。”
“有早会吗?”
“没有。但陈锐那份报告得看。”
温若依点点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要去养老院。周爷爷的事要落实。”
“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你忙你的。”
梁铭没有坚持。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
“晚饭回来吃。”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若依抬头看他。
“圆圆每天要添粮。”他说。
温若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待,没有“你会不会留门给我”的隐藏含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圆圆每天要添粮,所以晚饭回来吃。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好。”她说。
梁铭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经过笼子时,他停了停。
圆圆蹲在跑轮上,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
他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它。
“晚上见。”他说。
圆圆没有回应。它只是从跑轮上跳下来,蹿进食盆前,开始嘎吱嘎吱地啃谷物。
梁铭站起身。
温若依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眼中有一点很柔软的光。
上午九点:熟悉的陌生
维度管理局一切如常。
梁铭走进大楼时,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他匆匆点了点头。电梯里有两位研究员在讨论意识网络的数据波动,看见他进来,礼貌地住了口。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通讯器。
未读消息:一百三十七条。
养老院项目需要最终确认,水晶文明的星际连接试验需要回复,陈锐的报告躺在收件箱最上方,标记着“紧急”的红色符号。还有林小雨发来的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在问他昨天去了哪里、今天状态如何、有没有看到养老院的补充资料。
梁铭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日常。车流在高架桥上缓缓移动,人们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远处有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他想起昨天的自己。
坐在公园长椅上,中间隔着一只灰鸽子。蹲在仓鼠笼前,看圆圆把木屑从这头搬到那头。在暮色四合时握着一个人的手,说“日落之后,还有夜晚”。
那些事发生在昨天。
却像是很久以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天这只手,掖过她耳边的碎发,蹲在笼子前伸进一根手指的距离,在黑暗中掖过她的被角。
今天这只手,要处理一百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
十点十五分,陈锐敲门进来。
“梁局,昨天那份报告——”
“看了。”梁铭头也不抬,“数据采集的时段有问题。你用的是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网络状态,那段时间节点处于最低功耗静默期,不能代表正常活跃水平。”
陈锐愣了一下:“可是昨晚我发给你的时候——”
“昨晚我有事。”梁铭抬起头,“今天早上六点看的。”
陈锐看着他。
梁铭继续看屏幕。
陈锐没有离开。
“梁局。”
“嗯?”
“你昨天……去哪里了?”
梁铭的手指停了一下。
“外面。”他说。
陈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对了,林小雨说养老院那边今天有进展,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梁铭想了想。
“若依去了。”他说,“她回来会同步。”
陈锐点点头,关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铭看着屏幕,却忽然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昨天养老院的事。周爷爷的桥,王奶奶的月季花园,那十二位认知障碍老人在网络中的存在状态。那些事本该是他亲自跟进的。
但他答应了今天不去。
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温若依说“你忙你的”,他就没有坚持。
不是因为信任她能处理好。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需要一些不重叠的空间。
不是所有的路都要一起走。
不是所有的阳光都要同时晒到。
这是昨天那场“浪费时间”的相处教给他的。
他重新看向屏幕,继续处理那一条条消息。
中午十二点:养老院的另一面
与此同时,温若依正在养老院的花园里。
周爷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光斑随着风不断变换形状。
他在睡觉。
温若依蹲在他面前,看他的睡容。
九十三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土地。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缓慢而绵长。他的右手手指偶尔会动一下,像在梦中握着什么。
王奶奶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每天都这样,”她轻声说,“吃完饭就睡觉,一直睡到下午三点。醒了就发呆,看树,看天,看鸽子。”
温若依没有说话。
“他不认得我了。”王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前天他问我,你是谁家的闺女,怎么天天来看我。”
温若依抬头看她。
王奶奶的侧脸被阳光照亮,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却微微弯着。
“我说,我是你闺女。”
她顿了顿。
“他说,我闺女没你这么老。”
温若依没有忍住,轻轻笑了。
王奶奶也笑,笑得眼角皱纹更深。
“后来呢?”温若依问。
“后来我就说,我是你老伴儿。”王奶奶翻了一页相册,“他说,我老伴儿早就没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温若依看着周爷爷沉睡的脸。
“他说的,”她轻声说,“不是事实。他记错了。”
王奶奶点点头。
“是啊。他记错了。”她低下头,继续看相册,“但他记得那种感觉——没了的感觉。”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把相册递到温若依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片麦田前。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碎花裙,两人都笑着,笑容里有光。
“这是我和他,”王奶奶说,“一九六一年。他刚参军回来探亲,我们在村口麦田里拍了一张。全村只有公社有一台相机,我求了人家三天,才答应帮我们拍这一张。”
温若依看着那张照片。
六十三年前的阳光,六十三年前的麦田,六十三年前两个年轻人的笑容。
现在一个在轮椅上沉睡,不认得自己的妻子。一个在长椅上翻相册,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您不难受吗?”温若依问。
王奶奶想了想。
“难受过。”她说,“头几年,天天哭。他不认得我,我认得的他也没了。两个人面对面,像隔着一条河,他怎么都不肯过来。”
她又翻了一页相册。
“后来我就不哭了。”
“为什么?”
王奶奶的手停在某一页上。那也是一张旧照片,同样的两个人,但年纪大了些,站在一栋楼前。
“因为他虽然不认得我了,但还认得一些别的东西。”她轻声说,“比如这张照片里的楼,是我们结婚后住的第一套房子。他看见这张照片,会笑。他不记得为什么笑,但会笑。”
她抬头看温若依。
“他记不住我,但他记得‘爱’这种感觉。”
风吹过,周爷爷的手指又动了动。
温若依低下头,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老了,皮肤上布满褐色的斑点,骨节突出,静脉凸起。但他的手指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势——像是握着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握什么。
“您觉得,”温若依轻声问,“意识网络能帮他吗?”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不是你们那种帮法。”
“我们那种?”
“你们年轻人啊,总想着解决问题。”王奶奶的语气里有笑意,但没有责备,“周爷爷不认得人了——给他搭桥,让他重新认得。周爷爷记忆混乱了——给他理顺,让他恢复秩序。周爷爷走丢了——给他定位,让他被找回来。”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事,不是问题。”
温若依看着她。
王奶奶把相册合上,放在膝头。
“他不认得我,但他每天醒来,看见我坐在旁边,会安静下来。他不记得我是谁,但他记得这个人是安全的。”
她转头看温若依。
“这不算解决问题。这算——还有人在。”
温若依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梁铭问过的话:“我今天一直在这里,不做任何事,这算不算浪费时间?”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
不是浪费时间。这是在证明,网络没有白建。
王奶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好像又知道。
“你们那个网络啊,”她慢悠悠地说,“我进去过一次。周爷爷在网络里,比在外面清醒得多。他不认得我,但在网络里,他能感觉到我的频率。”
她顿了顿。
“他发给我一个东西。不是话,就是……一个感觉。像他当年参军走之前,在村口抱了我一下。那时候没有相机拍下来,但那个拥抱的感觉,我一直记得。”
她看着远处,眼神悠远。
“他在网络里,把那个拥抱还给我了。”
温若依轻轻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但很稳。
“所以你问我,网络能不能帮他。”她说,“能。不是因为网络能让他记起我是谁。是因为网络让他能把他还存着的东西,递给我。”
她转头看温若依,眼神清澈得像年轻人。
“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意外的访客
梁铭正在审阅水晶文明的星际连接试验方案,通讯器响了。
来电显示:林小雨。
“梁局,养老院这边来了个……特殊访客。”
梁铭放下笔:“什么情况?”
“一个自称‘记忆保存者文明’的代表,通过星门过来的。说是听说了周爷爷和王奶奶的事,想见他们。”
梁铭沉默片刻。
“温若依在那边吗?”
“在。她已经接待了。但对方说想见你。”
梁铭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文件。
“我四十分钟后到。”
他挂断通讯器,把水晶文明的方案存进草稿箱,站起身。
走出办公室时,陈锐迎面走来。
“梁局,那份修改后的报告——”
“回来再看。”
陈锐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上午梁铭说的那句话:“若依去了。她回来会同步。”
现在他亲自去了。
陈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梁铭到达养老院时,花园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多了两个人——或者说,两个存在。
一个是中年男性外表的地球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但梁铭一眼就认出那是频率投影,不是真实肉身。
另一个无法用外表描述。它看起来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光雾,颜色从深紫渐变到暖橙,边缘偶尔会逸散出细小的光点。光雾的中心位置隐约有一个人形轮廓,但那个轮廓也在不断变化,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温若依站在它们面前,神情专注。
她看见梁铭,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它们想见我。”
温若依点点头,没有问工作怎么办。
灰色夹克的男性代表上前一步,伸出手:“梁先生,久仰。我是‘记忆保存者’文明的外联官,可以叫我‘老柯’。这位是我的同伴,‘光影记录者’。”
光雾微微涌动,像是在点头致意。
梁铭与老柯握手。手感很正常——频率投影模拟得很精细,甚至有体温的触感。
“你们想见周爷爷和王奶奶?”梁铭问。
老柯点头:“我们通过星门网络监测到了这个节点。一个九十三岁的认知障碍老人,和他的妻子,在意识网络中进行着一种特殊的交流——不是信息交换,而是存在状态的传递。”
他顿了顿。
“我们文明的核心使命是研究记忆的本质。我们认为,记忆不是信息的存储,而是存在痕迹的延续。周爷爷这个案例对我们很有价值。”
光雾涌动,一个温和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梁铭的意识中:“可以允许我们观察吗?不干扰,只是观察。”
梁铭看向温若依。
温若依轻轻点头:“王奶奶同意了。周爷爷那边,我们无法取得传统意义上的同意,但他在网络中的状态显示,他对观察者没有抵触。”
梁铭想了想。
“观察可以。”他说,“但有条件。”
老柯等待。
“你们的发现,要分享给地球文明。”
老柯微笑:“当然。这也是星门网络建立时的约定——双向的知识共享。”
光雾又涌动了一下,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出现:“我们还可以提供一项服务。作为回报。”
“什么服务?”
光雾的颜色微微变化,从深紫转为柔和的蓝色。
“我们可以尝试,将周爷爷对王奶奶的情感,以某种形式固定下来。不是记忆的恢复,而是情感痕迹的保存。即使他完全忘记了她是谁,那种情感——那种六十年婚姻沉淀下来的情感——可以被保存,可以被感知。”
老柯补充:“在我们的文明中,这叫做‘情感化石’。记忆会消失,但情感不会。我们只是把它提取出来,固化,让它在记忆消失后依然可以被触摸。”
梁铭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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