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萍末(2/2)
几天后,一纸调令贴在了厂里的公告栏上:技术员李建设,因工作需要,调任仓库管理员,即日生效。
这个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在技术科炸开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明升暗降,是羞辱。仓库管理员,那是给即将退休或实在无法胜任技术工作的人准备的闲职,对于一个八级技工而言,无异于将一把精钢打造的刻刀,扔进了废铁堆。
李建设拿着调令,手指微微颤抖。他找到丁墨,丁墨一脸为难:“老李啊,这是厂里的决定,是王专员亲自批示的。也是为了照顾你的身体嘛,仓库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他又去找孙大民厂长。孙厂长正为合资厂的合并推进焦头烂额,他不是这类人才,属于是被逼上梁山,一脑门子的官司还没解决,便对这个“刺头”职工有些抵触,于是打着官腔应付道:“建设同志,要服从组织安排嘛。合资厂有合资厂的规矩,我们要放眼大局。仓库工作同样重要,是保障生产的第一线。”
最后,李建设站在了王光耀的办公室。王光耀甚至没有请他坐下,那里塞满了老员工的“心意”,兜里面丁墨送的老人头,还在钱包里鼓鼓的。他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不耐烦地说:“李师傅,岗位调动是正常的人力资源优化。你的技术经验在仓库管理上也能发挥余热嘛。不要有情绪,要适应新时代的节奏。”
所有的正规渠道,都被一堵无形的墙堵死了。墙的那边,是丁墨、王光耀,乃至孙厂长之间心照不宣的利益同盟。
耿直了一辈子的李建设,咽不下这口气。他坚信,总有一个地方能讲道理。他开始写材料,用他那双布满老茧、更适合握锉刀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事情的原委,写下丁墨的排挤和王光耀的不公。他将材料复印了无数份,骑着那辆老旧的“白山”自行车,穿梭在奉天城的大街小巷。
他去了区轻工业局。接待人员收下材料,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去了区政府信访办公室。窗口里的人看了看材料封面,听到“合资厂”三个字,皱了皱眉,同样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等来的,是石沉大海。
一次,两次,三次……他的上访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回声都没有。后来他再去信访办,人家已经认得他了,态度从最初的敷衍变得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烦。“李师傅,你的问题区里已经了解过了,合资企业的人事问题,我们区政府不便过多干预,要按合同办事。你老这么跑,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李建设喃喃自语。他扞卫自己劳动权利的行为,成了“影响不好”。
厂里的风向也彻底变了。曾经为他鸣不平的工友,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丁墨在科室里公开说:“某些人,不想着好好在新岗位上工作,整天给厂里抹黑,其心可诛!”王光耀更是在一次全厂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个别老员工,思想僵化,不能适应改革潮流,还到处告状,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必须坚决抵制!”
打压,如同北方的寒潮,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他被孤立在仓库那个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角落里,每天的工作就是登记、发货,与他热爱并钻研了大半辈子的技术再无关联。他的世界,从一张张精密的图纸,变成了堆积如山的冰冷零件。他的精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李建设又一次从区政府无功而返。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满是落叶的路上。街边的录像厅里,正放着港台歌舞片,喧嚣的音乐飘出来,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那些洋溢着希望笑脸的年轻面孔,他们谈论着“下海”、“经商”、“机遇”……
这个世界正在飞速向前,而他却像一个被遗弃在旧时代的零件,浑身锈蚀,再也无法跟上时代的齿轮。他曾以为技术是他的脊梁,能让他挺直腰板做人。如今,这脊梁被人轻易地折断了他曾信仰的公平与正义,在权力的勾连和一张轻飘飘的“调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回到那个昏暗的家,妻子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桌上,放着儿子从大学寄来的信,信里写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对父亲的牵挂。李建设拿起信,手抖得厉害,最终也没有拆开。他怕儿子字里,会照出他内心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窗外,是1994年奉天深沉的夜。这座曾经的重工业基地,在阵痛中孕育着新生,但也不可避免地,吞噬着一些像李建设这样,无法适应游戏规则的、微不足道的个体。他的抗争,他的上访,他曾经以为能够撼动不公的努力,最终都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压了下去,无声无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仓库里那日渐佝偻的身影,和一颗彻底凉透的心,在见证着那段被锈蚀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