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宫尚角六(2/2)
林卿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映入了璀璨天光,温温柔柔,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生动的暖色。这笑容太过惊艳,也太过突兀,与之前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让宫远徵一时竟看得怔住,满腹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疾风。宫尚角快步闯入,脸色是罕见的苍白与紧张,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室内情形,便厉声打断了宫远徵:“远徵!别说了!”
他的目光急急掠过弟弟,最终定格在林卿脸上,却只捕捉到她唇角那抹还未完全消散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以及……她随之移开的、彻底无视他的视线。那笑容不是给他的,那无视却是实实在在的。宫尚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他避开她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近乎仓惶地低下头,声音艰涩,带着沉痛的自责与认命:“别说了……是我,对不起卿卿。”
宫远徵彻底愣住了。他看看兄长从未有过的、近乎灰败的脸色与躲闪的眼神,又看看林卿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笑只是幻觉的侧脸,一个冰冷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是两情相悦,不是欲拒还迎,而是……强迫?是哥哥的一厢情愿,甚至是以伤害为代价的掠夺?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羞愧与无措,方才为兄长的辩护显得如此可笑而残忍。他也跟着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林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林卿似乎完全不在意这对兄弟此刻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自我审判。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早已敛去,她站起身,拢了拢衣袖,如同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自顾自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药庐,留下满室苦涩的药香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宫远徵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他抬头看向兄长,宫尚角依然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垮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失意。宫远徵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无论真相如何不堪,眼前这个男人,是他从小敬慕、相依为命的哥哥。看到哥哥这般模样,他无法不动容,无法不心疼。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偏执,冲口而出:“哥……你……会放她走吗?”
宫尚角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红光,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痛苦,以及不容置疑的疯狂独占欲。放她走?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想到她从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回到那没有他的、未知的天地,他就觉得窒息,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不!绝对不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用眼神嘶吼着他的决绝。
宫远徵看着兄长几乎失控的反应,心里已然明了答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少年清澈的眼眸里掺杂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暗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魔鬼的耳语:“哥哥,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那不如,让她……怀上你的孩子吧。”
宫尚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弟弟。
宫远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分析:“这些时日,我用徵宫最好的药材为她调理,她现在的身体……孕育子嗣,没有问题。”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了孩子,或许……就有了最牢固的牵绊。她或许会恨,但为了孩子,也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宫尚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孩子……一个流淌着他和她血液的孩子……这个念头像最诱人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最深沉的渴望与晦暗。这将是她永远无法斩断的纽带,是他将她留在身边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可同时,这念头本身代表的,是更深的强迫,更不可饶恕的罪孽。
剧烈的挣扎在他脸上交织。理智与疯狂,爱欲与愧疚,守护与毁灭……最终,那深不见底的、绝不放手的执念吞噬了一切。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看向宫远徵,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近乎空洞的黑暗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远徵,迷药……给我一份。”
他不敢在她清醒时做这件事。他怕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比恨更甚的绝望,怕听到她可能发出的、任何破碎的声音。他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在黑暗与无知无觉中,种下那罪恶的、却也可能是他唯一希望的种子。哪怕此后地狱烈火焚身,他也认了。
宫远徽看着兄长眼中那片沉沦的黑暗,喉头哽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药柜深处。药庐里,只剩下宫尚角独自站在渐渐昏暗的光线中,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已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噬,无边的夜,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