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第20章隔阂(2/2)
宫远徵独自在暖阁中站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温泉的水汽在暮色中凝结成更浓的白雾。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努力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这才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内室里,药香弥漫。林念安不知何时醒了,正半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宫远徽之前带来给她解闷的游记,却并未在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雾气上。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
“吵醒你了?” 宫远徵走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有些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语气是刻意放柔的寻常,“哥哥来看我,说了些宫门里的事。”
林念安看着他。他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双总是盛满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小心地藏了起来,只余下温和的关切。可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刻意放缓的呼吸,那眼底深处未能完全掩饰的、冰冷的东西……都在告诉她,方才外间的谈话,绝不寻常。
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指尖在他掌心动了动,写下两个字:“何事?”
宫远徵掌心被她指尖划过的微痒激得一颤,随即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后山试炼那边有些动静,哥哥让我留意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他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开,“你今日气色瞧着好些了,晚些再泡一次药浴,我新加了几味疏通经脉的,应该会舒服些。”
林念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因为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和内力耗损,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温暖而坚定。
外间隐约的对话,她其实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无锋”、“离间”、“棋子”、“活靶”……像冰冷的针,刺破温泉别院看似平静的假象,也刺破了她心头这些日子悄然滋生的、不该有的暖意。
果然,还是来了。
她这条命,从来就不只是她自己的。是父亲与朝廷博弈的筹码,是宫门与无锋角力的焦点,如今……也成了悬在宫远徵头顶的利剑,成了可能撕裂宫门的导火索。
利用?她曾经那么清醒地算计着,利用他的感情来换取生机。可当这份“利用”真的引来致命杀机,当看到他因自己而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当听到那些冰冷的算计字眼与他炽热的情感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时……心口的钝痛,竟如此清晰。
她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宫远徵一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念安?手冷吗?我再给你暖暖……”
“徵公子,” 林念安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我的伤,已无大碍了,是吗?”
宫远徵心头一跳,强笑道:“是好多了,但还需仔细调养,那寒毒伤及根本,万不可大意……”
“既已无性命之忧,” 林念安打断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可否……送我回徵宫原来的住处?此处虽好,终究是角宫禁地,我久居于此,恐有不便,也……于礼不合。”
她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礼数。也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悄然拉开。
宫远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的疏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因她醒来而燃起的、微弱的暖意。哥哥的话言犹在耳,他明白她的顾虑,甚至知道她的选择或许才是更“安全”、更“明智”的。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这里更安全……” 他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干涩。
“徵宫亦有守卫。” 林念安淡淡道,“我既是宫门客人,自有宫门护卫之责。角公子与徵公子已为念安耗费良多,不敢再添烦扰。更何况,”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我终究是外人,长久居于内宫禁地,恐惹非议,于公子清誉有损。”
句句在理,字字疏离。
宫远徵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想说他不怕非议,想说他的清誉算什么,想说只要她平安他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些话,在兄长方才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软肋,不能成为刺向宫门的刀。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久,他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等你再好些,我……我送你回去。”
林念安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卷游记,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温泉水流潺潺,和两人之间,那陡然横亘起的、看不见却厚重无比的隔阂。
宫远徵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他想伸手触碰她,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告诉她别怕,一切有他……可最终,他只是默默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雾气。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她遇刺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必须学着,将那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爱意与守护欲,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藏到连最狡猾的敌人也窥探不到的地方。为了她,也为了宫门。
只是藏起来,并非消失。它会在心底最深处,燃烧得更加炽烈,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窗外,山风渐起,吹动庭院中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