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里昂·格拉斯的一生(1/2)
他大约三十岁,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穿着一身熨帖却无任何标志的深灰色便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叫里昂·格拉斯。
窗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红军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这声音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十年。整整十年。
那时,他二十岁,是科特斯钢铁厂最有前途的年轻技工,也是厂里夜校识字班的明星。当维克多·艾伦将火种带进工厂时,他是第一批被点燃的。他狂热地吸收那些理论,在熔炉旁、在工棚里,用他清晰的头脑和略带书卷气的表达,向工友们描绘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世界。他们叫他“学生里昂”,既是调侃,也是敬佩。
八年前,当帝国与卡森迪亚的战争陷入泥潭,帝都物资匮乏、人心思变,维克多等人抓住时机,发动了席卷工人区和部分城区的起义。那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日子!巷战、街垒、红旗第一次插上市政厅的屋顶……最终,他们甚至短暂地控制了帝都,进入了翠枝宫。虽然只存在了短短七十二天,但那七十二天,对年轻的里昂而言,是天堂般的七十二天。
他被选举为“临时苏维埃”的人民委员,分管工人区的生产和供给。他坐在曾是贵族老爷们享乐的华丽厅堂里,和同志们一起商讨如何分配粮食,如何恢复生产,如何审判囤积居奇的奸商。权力!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人民”,为了“理想”!他觉得自己站在历史的潮头,在亲手塑造一个全新的世界。那张在真理宫阳台上的合影,就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然后,卡森迪亚的铁拳砸了过来。
里昂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也是地狱的入口。
他亲眼看到曾一起拍照的同志被炮弹撕碎,看到熟悉的工友在饥饿中倒下,看到帝国许诺的“赦免”与“前程”像诱饵一样在血海彼岸摇晃。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失败后一无所有的恐惧,对重新跌回臭水沟般贫贱生活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了早亡的父亲,想起了靠缝手套熬瞎了眼睛才供他念完初中的母亲……“理想”在生存的本能和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
他用同志的生活换来了宪兵司令的职位。
背叛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可能。临时苏维埃被血洗,翠枝宫重新插上了鸢尾花旗。许多曾信任他、与他并肩战斗的同志,倒在了他指引的道路上,倒在了宪兵队的枪口和刑具下。他从“学生里昂”,变成了帝国情报部门最锋利的刀。
他学会了穿笔挺的制服,学会了冷漠的表情,学会了用酷刑和杀戮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用酒精和麻木来逃避夜半的噩梦。他试图彻底杀死心中那个曾站在翠枝宫阳台上、眼神明亮的青年,用权力和鲜血将自己包裹起来。他成了最狡猾的政治投机者,在帝国崩溃的前夜,还试图烧毁档案、洗白身份,幻想能在新的政权下找到缝隙生存。
但真能逃掉吗?
当赤色的浪潮再次涌向帝都,当维克多·艾伦的名字再次如雷贯耳,当那面他曾为之奋斗过的红旗再次插上翠枝宫——这一次是彻底地、稳固地——他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不是法律的审判,是历史的审判,是良知的审判,是那些永不瞑目的亡魂的审判。
他试过逃跑,但所有通道都已关闭。他也曾一闪念想去“自首”,但他清楚自己手上沾满的是什么血。他没有艾德里安那种“权力交接”的资格,他只有血债。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队伍停在了这栋楼附近。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敲门声,那声音规律而坚定,是新的秩序在执行它的程序。
里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除了那个相框,还放着一把擦得干干净净、装满子弹的帝国制式手枪,旁边是一张摊开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墨迹已干。
他的目光在照片中那个被同志们簇拥着、站在帝国权力中心阳台上、笑容灿烂的青年自己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十年的光阴和血污,触摸那一刻的温度。然后,他的视线移到旁边冰冷黝黑的枪械上。
最终,他伸出手,不是拿枪,而是拿起了笔,在信纸的最后,用力地、几乎划破纸背地添上了一行字。
然后,他放下了笔,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房间里十年的悔恨、恐惧、自我欺骗和那早已腐烂的理想,一并吸入肺腑,再彻底呼出。
他拿起了手枪。枪柄冰凉,沉甸甸的,像他这些年来背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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