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两面三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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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知府胡得望此人,生平最是贪婪刻薄,满门心思皆在钻营货赂、鱼肉乡里。自那雁门关折戟沉沙、守将高仲轩殒命的消息传至太原,胡得望整日如坐针毡,只觉那后颈窝里凉风嗖嗖。他望着城外肃杀的北风,心中暗自盘算:那辽军兵马如蝗,连天险雁门关都挡不住,太原城这几块砖头瓦片,焉能保得住他头顶的乌纱?
他思前想后,觉着与其坐以待毙,步了高仲轩脑袋搬家的后尘,倒不如先寻个靠山投诚。于是,胡得望遣了自家亲信——亦是他的小舅子、太原守城将军冯家骥,趁着月黑风高悄然潜入雁门关,乞见大辽兵马大元帅萧靖辉。
萧靖辉此人极富韬略,虽听闻太原要降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深知两国交兵,人心诡诈,岂能凭一面之词便轻信这宋朝降官?遂在那牙帐之中,冷冷地对冯家骥交代:“胡知府既有归顺大辽之心,本帅自当成全。然口说无凭,若要本帅信得真切,胡知府总得先纳一份投名状来。待功成之日,大辽定会封官授爵,许他一世荣华。”
这番算计甚是阴毒:萧靖辉料定大宋朝廷必遣援军收复雁门,而太原府正是必经之咽喉。若胡得望暗中卖国,在援军过境时突施冷箭,辽军再趁势挥师南下,内应外合,那宋军必全军覆没。
此后,胡得望便藏起了一颗卖国求荣的贼心,守在太原府衙里,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蛛,静候着猎物撞网。
这一日傍晚,胡得望酒足饭饱,正欲揽着宠妾入梦,忽听得堂外探马急报。他心头猛一咯噔,披上狐裘,睡眼惺忪地来到厅房,语带愠怒地叱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搅本府清梦?有话快说!”
那哨探单膝跪地,神色惊惶:“禀大人,前敌先锋杨满堂亲率五千精骑,另有两千军士押送大批粮草,已至太原府地界!”
胡得望原本昏沉的脑际瞬间如遭雷击,双目中精光暴涨,急切地挥手:“再探!务必摸清落脚之处!”
他再无半点睡意,在厅中负手徘徊,焦灼地等候。未几,探马折返:“杨满堂兵马已在距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粮草辎重尽数屯于帐中。”
胡得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檀木椅背,低声自语:“成了,成了……”他忙召来守将冯家骥,神色凝重地说道:“家骥,你听好,你我富贵通天的机会,终于到了!”
冯家骥尚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头,讷讷地问道:“姐夫,什么机会?这杨家将的名头可不是虚的,难道咱们要大开城门去接应?”
胡得望冷笑一声,屏退了左右亲随,凑近冯家骥耳畔,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立功请赏的机会!杨满堂率五千精兵,携万钟粮草,如今就在二十里外的野地扎营。只要咱们把这些粮草毁了,便是对大辽立了盖世奇功。”
冯家骥听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道:“大人,万万不可!那杨满堂是杨家嫡系,天生神勇,咱们府衙这些兵丁,哪够人家一个冲锋的?去劫他的粮,不是去送死么?”
胡得望见他如此脓包,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跳,劈脸便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怒斥道:“你这笨货!谁教你跟杨家将正面硬拼了?我问你,这太原城就在二十里外,他们为何不连夜入城睡那高枕软床,偏要在荒郊野外扎营受冻?”
冯家骥捂着半边脸,委屈地答道:“是啊,为啥呢?难道是城里风水不好?”
胡得望气极反笑,又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怎么提拔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那是因他们这几日疾行军,兵将皆已人困马乏,实在是走不动路了!这人在极度困倦之下,睡梦必沉,哨戒必疏。趁此良机偷营劫粮,正如猛虎入羊群,你还愁立不了功?”
冯家骥这才如梦初醒,眼中贪婪之色渐渐压过了恐惧,狠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趁他们梦里见周公,咱们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命脉?”
胡得望缓缓坐回椅上,目光幽冷地望着远方的黑夜,冷冷说道:“去罢,点起你麾下的精锐。今晚这把火,不仅要烧了杨家的粮草,更要烧出一条通往大辽的封侯之路。”
冯家骥听罢胡得望这一连串的阴毒计谋,原本缩着的脖子总算直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低声应和道:“喔,大人这连环计使得当真是绝,小人佩服得紧。可话又说回来,杨家将世代从戎,那杨满堂若是步了他祖宗的后尘,在营盘四周布下暗哨,咱们若偷袭不成,反被他拿住了短处,那又该如何收场?”
胡得望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神色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狂悖:“那也不怕。咱们现下明面上还是大宋的官员,他若真的设有防范,被他发现了,咱就说是听闻先锋官车驾将至,特备了薄礼,率领府衙兵将出城二十里,恭请将军入城安歇。他杨满堂便是再精明,总不能对这一片‘赤诚’起疑心吧?”
他站起身来,绕着冯家骥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待他们进了太原府,你我就在这府衙后堂设下接风宴。他远道而来,风尘仆仆,面对这满桌的玉液琼浆,定会放下戒备。咱们在屏风后埋伏下百名精锐刀斧手,等他喝得酒酣耳热、意气风发之时,本府以摔杯为号,一齐动手!只要杨满堂一死,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便是群龙无首,粮草辎重还不是悉数落入你我手中?到那时,咱们把这粮车往雁门关一送,萧大元帅定会高看咱们一眼,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手到擒来?”
冯家骥听得满面通红,连连作揖道:“大人计策通天,真乃诸葛再世,小人便是拍马也难及万一啊!”
胡得望啐了一口,骂道:“少在这儿给本府捧臭脚。你这茶壶打了就剩张嘴的货色,正经事上总瘪茄子。听好了,今晚这出‘偷营’,由你亲自带人去办,换个人本府信不过!”
冯家骥心里暗自叫苦,他方才装傻充愣,本就是想把这冒险的苦差推给别人,谁知胡得望竟是一眼看穿。他推托不得,只得硬着头皮领命,点齐了五百心腹,顶着瑟瑟秋风,悄然出了太原城。
为了不露形迹,冯家骥命士卒用麻布将马蹄裹得严严实实,跑在荒原上只听得一阵沉闷的沙沙声。二十里地转瞬即至,借着清冷的月光,他远远瞧见了一片连绵的营盘,如同一头巨大的墨色困兽横卧在野地里。
营盘中寂静得有些诡异,不见半点火星,更无巡哨走动,唯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惊心。
冯家骥伏在马背上,心中窃喜:“看来那老狐狸当真料事如神,这帮宋军定是累得脱了形,睡得比死猪还沉。这粮草,今晚是姓冯的囊中物了。”
其实冯家骥这人极是机敏,他深知此时若不谨小慎微,坏了大事便是人头落地。他打了个手势,命人马分成两路迁回,自己则带了一队精锐,屏气凝神地往寨心里摸。临行前他压低嗓门嘱咐道:“都给我听好了,我这儿若是没动静,你们尽管往里扎;我这儿若有了动静,便是信号,全军立定,刀剑入鞘,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吭声!”
冯家骥一行人猫着腰,一步一步蹭进了营帐圈内,脚底下的枯草被踩得咯吱作响,可营中依旧沉寂如水。他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只觉胜券在握。正得意间,胯下战马忽地像是被什么物事绊了一跤,随着“咕噔”一声闷响,马失前蹄,冯家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吧唧”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这一跤摔得极重,冯家骥只觉鼻梁骨几欲断裂,痛楚骤至,心胆俱震,口中失声惊呼。
这一声在寂静的军营里回荡。太原府的军卒们听见这约定的信号,立时原地站定,齐刷刷将兵刃收回鞘中,屏息敛气,不敢稍动。冯家骥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一边掸去官袍上的泥尘,一边揉着酸麻的鼻梁,正欲恼怒坐骑失足,抬头一望,却顿觉魂飞魄散。
他心头猛然一紧,寒意自背脊直冲而上,喉间气息一滞,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地里,不知何时竟站满了披坚执锐的武士。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一个个巍然挺立,手中的钢枪在月色下折射出森寒的白光。这些武士壮若铁塔,虽一言不发,那股子杀气却压得太原府的兵丁们双腿打颤。
冯家骥心知杨满堂定是早有防备,杨家将的兵法果然名不虚传!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膝,假意整理衣冠。正当此时,只见一名老者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地从帐影里走出来。那老头约莫八十上下,满脸的老褶子纵横交错,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
冯家骥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轻蔑:“大宋朝廷莫非当真没人了?竟用这般棺材瓤子来当差?”
那人行至近前,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呵欠,眼皮半垂,慢声问道:“你是何处官员?深更半夜,带着这许多人马,擅入我家先锋官营寨,所为何事?”
冯家骥素知杨家将名重一时,眼见营中军容森严,已不敢再生轻慢之念,忙敛容拱手道:“末将太原府守城将军冯家骥。不知尊驾高姓大名,官居何职?”
那人闻言,嘿然一笑,满脸皱纹随之舒展,神色间却隐露几分狡黠,从容答道:“原来是冯大将军当面,失敬失敬。在下乃大宋讨敌大军押粮官,姓杨名选,见笑了。”
冯家骥听得这名字,险些笑出声来。他冷眼打量着杨选,见其老态龙钟,连站似乎都站不稳,心中暗骂:大宋朝廷果真无人了,竟派这般朽木粪土任押粮重职?莫要粮草还未运到,先把这副老骨头给压散了架。他心里虽百般嘲弄,面上却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原来是杨老将军,这一路风霜,当真辛苦。您老如此高龄仍报国从戎,晚辈实在佩服得紧,请受晚辈一礼。”说罢,冯家骥竟真的撩起战袍,屈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杨选磕了一个响头。
杨选见状,心里乐开了花,暗道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干咳两声,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老气横秋地挥了挥手:“免礼,快免礼。老朽确实是不中用喽,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不过话说回来,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想当年老夫跃马横枪、在那血海尸山里杀进杀出的时候,冯将军你怕是还没投胎呢。哈哈哈……”
冯家骥被这话噎得脸色青白,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赔着笑脸应和道:“那是自然。在您老这尊泰山面前,晚辈不过是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货色。”
“嗯,倒是有点自知之明。”杨选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转了转,啧啧赞道,“看冯将军这细皮嫩肉的容貌,倒生得年轻漂亮——”
冯家骥听了前半句,还当这老头终于吐出一句人话,谁料杨选话锋一转,坏笑着接道:“照这岁数论起来,你该管老夫叫声爷爷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家骥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只觉这老头坏到了骨子里,却也只能咬牙挺着,连声应道:“对对,名分所定,理当叫爷爷,叫爷爷。”他唯恐这老头再说出什么让他认祖归宗的浑话,赶忙岔开话题,“杨老将军,大队人马昼夜兼程,临近太原却露宿荒野,受这风寒水露之苦,末将心中实在不忍。胡知府特命末将前来,恭迎先锋使与众将士进城安歇。不知老将军能否代为传话,请先锋使这就移驾?”
杨选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那眼皮耷拉着,似乎随时都要睡去:“太晚啦,将士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凡还有一分力气,谁不想进太原城睡那暖和被窝?先锋官杨将军也是操劳过度,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般,谁敢去触那个霉头打扰他?入城的事,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罢。”
冯家骥听他语气自然,不似有假,便拱手道:“既然如此,只好委屈众将士在郊野对付一宿。明日一早,太原府上下定备齐酒水,恭候大驾。”
“成,明早兵马准到。”杨选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冯家骥转过身,正要离去,忽听得身后杨选又补了一嗓子:“孙子!别忘了明天给爷爷预备点精致的嚼头,老夫这牙口可不大好!”
冯家骥脚下一踉跄,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老不死,明儿个定给你备一份“好嚼”的!你且等着领死罢!
太原府衙内,知府胡得望哪有心思安枕?他一直在厅房内踱步,炉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晃动。见冯家骥推门而入,他急不可耐地迎上去问道:“如何?那粮草可已烧毁?”
“大人,失手了。”冯家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那杨满堂用兵当真诡谲。末将刚入营盘时还没见半个人影,孰料转瞬之间,平地里竟冒出无数甲士,刀戟森森。若非大人先前定下了‘劳军’的后手,末将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到那时,咱们降辽的大计也要胎死腹中。”
胡得望心头一紧,面色阴沉如水:“你看那杨满堂,是否已察觉了你我的底细?”
“末将瞧着不像。”冯家骥摇了摇头,分析道,“今晚值守的是个名叫杨选的糟老头子,老态龙钟,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押粮官。杨满堂自始至终在帐内沉睡,并未露面。那杨选也亲口承认,是因将士们疲惫不堪才被迫驻扎。瞧那情形,他们对太原府并未设防。”
胡得望听罢,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眼中凶光再现:“既然如此,那便由得他。一计不成,本府还有连环杀局。在这太原府的地界上,他杨满堂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逃必死之局。他们说明日进城?”
“是,明早准到。”
“好!”胡得望一拍桌案,狰狞笑道,“咱们按计行事。明日这太原府衙便是他们的断头台。本府不仅要留下那些粮草,更要教这杨家的后人,有命进城,没命出去!”
翌日清晨,朝霞满天,太原府内却是一片肃杀之意。胡得望早早在府衙大堂摆开了丰盛的筵席,美酒佳肴香气四溢,然而那珠帘之后、屏风之侧,却早已埋伏下了数百名持钢弩、拎短刃的刀斧手。胡得望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头顶乌纱,腰系玉带,足蹬粉底皂靴,带着府中文武官僚,大张旗鼓地立在城门外,脸上挂着一抹虚伪至极的笑意,静候着杨家将的到来。
未有多时,太原府城门洞开。杨满堂白马银盔,一马当先来到近前,他方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便见城内文武官员分列两行,如雁字般排开。知府胡得望身着团花官服,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长揖到地,语调极尽恭谦:“敢问这位可是杨门虎将、大军先锋杨满堂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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