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不请自来(1/2)
杨金花与杨排风并辔疾驰,策马穿街过巷,尘烟未散,血气犹浓。两人刚越过城门楼影,马蹄尚未停歇,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蹄声,似暴雨敲石,惊起城头飞鸟。金花回头一望,眸中寒光一闪。
“果然来了。”她低声道,面色凝肃。
这追兵,正是平西王狄青亲自带领的亲军。原来狄青命狄昭、狄祥兄弟二人暗中截杀“宋朝卿”,事发后越想越不安。今日在校场,宋朝卿一枪挑落狄龙,武艺超群。如今再派两个不如狄龙的儿子拦人,不是送死是什么?他虽口不言,心头却冷汗暗冒,遂即刻调动亲兵,偕同汝南王率队直扑南门。
然而人未至,眼前血腥已现。南城门外,晨光斜照在两具尸首之上,血迹尚未凝干。狄青勒马站定,目光一落,心中突地一颤。他翻身下马,奔至近前,跪倒在地。地上横卧之人,正是他的骨肉——狄昭、狄祥。盔破甲裂,面容灰白,竟已气绝多时。
“儿呀!”狄青扑在尸体上,老泪纵横,涕泣不止。昔日横扫西陲、铁血威名的平西王,此刻却如同一个失魂的老人。他声音沙哑,语不成调,双拳紧握,瑟瑟发抖:
“宋朝卿啊宋朝卿,我狄家与你素无仇怨,狄龙败阵,我尚未责你;你为何又痛下杀手,夺我二子性命?好,好!这桩血仇,狄某记下了!”
他猛地站起,衣袍拂地,拂去膝上尘灰,向身后军士一挥手:“留下几人收敛尸骨,其余随我——追!”
号角未响,旌旗便动,百余精骑如风奔腾,铁甲光寒,卷起漫天尘土。
前方,两骑身影破雾而行,直往天波杨府方向奔去。狄青紧盯不放,眼见方向,顿时心头一震:那竟是杨家将天波府!
“难道这‘宋朝卿’竟是杨门余人?”狄青面色阴沉,念头电闪而过,“若杨文广未死,老太君可有欺君之罪?”
他不再多言,沉声一喝:“快追!”
这边,杨金花与排风已赶至府前。金花正欲翻身下马,被排风一把拦住。
“姑娘,不可!”排风低声道,“你这身男装,若从正门入,岂不当场露了行迹?还是走后门稳妥。”
金花点头,拉转马头,二人绕行至后角门。排风抬手一推,门扉轻响,一道狭小通路赫然敞开。二人牵马而入,随即反手关门,重重闩上。
后方不远处,狄青正策马上坡,远远望见这一切,神色微变。那两个少年郎进了杨府,而他认得那匹白马——正是宋朝卿在校场所乘之马。他心头一沉,几步上前,下令道:
“军兵听令——围住天波杨府,寸步不许放走!”
数百兵士立刻四散分列,封锁前后角门,一重又一重,转瞬之间,杨府已如铁桶,飞鸟难渡。
狄青翻身下马,步履沉稳,直上府门台阶。门前,一名老家仆倚门而立,袖手观望,神色不善。此人姓杨,名喜,是天波府中老人,曾随令公征战西北。此刻看见狄青带兵围府,心中大为恼怒:这才天亮几刻,你狄家先是狄龙闹场打我杨家老人,后又砸了匾额,如今还带兵强围,莫非当我杨门无人了不成?
他哼了一声,冷眼相迎,并不搭话。
狄青却并未动怒,反倒抱拳拱手,语气平和:“门官大人,还请通禀无佞侯老太君,就说平西王狄青求见。”
杨喜闻言一怔:狄青虽带兵而来,倒也还守规矩。他点头说道:“少候。”转身便走,步伐稳健,一路直奔老太君书房。
书房内,佘老太君正负手踱步,满面忧思。晨起之后,心中烦闷不止,早晨之辱犹如鲠在喉。眼前局势风起云涌,心绪难安。忽听门响,她回头望去,见杨喜快步而入,面露异色。
“老太太,可不得了了!”杨喜低声道。
“出了何事?”老太君停下脚步,语声低沉。
“外头来了大队人马,将府围了。”杨喜压低声音,“为首之人,正是平西王狄青。他言辞尚称恭敬,说是求见老太君。其意何在,奴才也不知。”
老太君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便将脸色沉了下来。眉间寒意微凝,一丝冷意从眼底浮起。她手指轻叩椅扶,心中却如翻江倒海:好一个狄青,你家儿子打了我杨家的管家,又砸了我天波门的匾额与牌坊,至今尚未清算,你倒先气势汹汹地登门兴师问罪来了,真真是欺人太甚!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唤道:“杨喜。”
“在。”
“你去前院告诉狄青,太君请他进来。”
“领命。”
杨喜快步而去,不多时,外头廊下便响起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登噔、登噔”,踏得花砖微震。老太君抬眼望去,只见平西王狄青已带着两个随从,跨过门槛,正往书房走来。
她眉头轻敛,将心中翻腾的火气深压下去,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扶起龙头拐杖,稳稳站起,迎了出去。
狄青一踏进书房,便见眼前老太君鬓发雪白,容色虽老却神情威重,上穿深紫绣“乐”字大襟褂,内衬白托领白水袖,下着深绿龙凤裙,一身装束沉稳古雅,气势不凡。她手中拄着一根沉黑乌金嵌银的龙头拐杖,虽是女流,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
狄青眼角一扫那拐杖,心中不禁一哂:老太君哪,昔年你威震朝野,朝不拜君,下不辞王,确有几分气节风骨。但今日事到临头,恐怕你这根龙头杖,也撑不住你杨门这摊风波了吧。
他收敛心神,拱手一礼,道:“太君近日可安?”
老太君亦还一礼,淡声回道:“也罢。”说着侧身,让出一步,“请屋内叙话。”
狄青不再客套,径直步入书房,左右分宾主坐定。彼时厅中灯火微明,窗棂疏影斑驳,一室沉静,气氛却暗流涌动。
老太君徐徐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平西王既是校场主考,今日比武大典方罢,怎便匆匆至我天波杨府?莫非有事?”
狄青面色肃然,道:“太君有所不知,今日校场出了变故,事关重大。”
“哦?”老太君眉毛轻挑,“愿闻其详。”
狄青略顿,正色道:“今日最后一场,有一卖白布的少年名唤宋朝卿下场比试,不仅以一手精妙枪法胜了犬子狄龙,更夺下帅印。但此人得印之后,并未照例入宫面君,反而避而不见。我等心疑其来历不明,恐有诈谋,于是派狄昭、狄祥于南城门外设伏,欲将其拦回。不料,那宋朝卿与其书童功夫高绝,竟在城外当街将二子击毙。”
老太君面色微变,却只沉声道:“人可曾擒下?”
狄青摇头道:“未曾。那人夺印而走,我与汝南王合议之后,亲率人马追赶,却只见此二人转入城南,潜进贵府侧门。”
老太君闻言,只觉一声闷雷在脑中炸响,手心不由微微发汗,连茶盏都未曾扶稳,怔坐片刻,才定下神来,沉声不语。
狄青却已继续说道:“我在场亲见其箭术枪法非凡,所谓‘天鹅下蛋’,新奇巧妙,竟胜我狄家祖传‘百步穿杨’;更在马上,一枪挑落狄龙,端的是招招狠辣、路数正宗,似与你杨家一脉暗合。”
他说到此处,语气转缓,似叹似劝:“太君,依在下所见,此人绝非布贩小辈,恐有深藏之身世。狄昭、狄祥之死尚属私怨,但帅印在手、挂帅不出,便是大罪。他既藏于杨府,愿太君推人出见,国事为重,不容偏私。”
老太君闻言,心头早已翻江倒海。她想到文广,十八岁年纪,正好与那宋朝卿相符。可文广素不外出,也未闻提及此事。且狄青口中另有一名书童……莫非?她念及此,试探道:“平西王既亲见,可还记得此人年岁几何?”
“约摸十七八,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不凡。”
老太君眼神微敛,心跳略乱,勉强镇定道:“那随行的书童呢?”
“未细看,估计不过二十。”
老太君这才长吐一口气,心头稍安。她冷笑一声,抬眼望狄青,道:“平西王也知,我府中自先主陨落后,男丁零落,眼下但有妇孺存焉。府内仆从,年纪最轻者也已五十出头。你言之凿凿,说两名少年藏于我府,岂非笑谈?”
她语锋一转:“但为避嫌,我杨门亦不愿沾惹讹言。你既执言人藏此处,我便请你搜。若你能搜得,便请将人押至金殿,以伸两位太保之仇;若搜不得,也好为我天波府洗清冤名,狄、杨两家,从此泾渭分明。”
说罢,她转首唤道:“杨喜,取花名册来!”
“遵命。”
杨喜疾步而出,不多时,抱着两册黄封书卷走入书房,小心放至案上。
老太君指着案上的花名册,面沉如水,却语气平和地对狄青道:“狄王,这是我杨府的花名册,府中上下,无论家主亲眷,或是仆从佣役,名号年岁、出身来历皆列其上。王爷若有疑虑,不妨稍待片刻,我便命人召集全府上下,请王爷依册逐一查点。”
言罢,她不待狄青表态,便已转首吩咐:“杨喜。”
“在。”杨喜肃立听令。
“击鼓撞钟,召集全府听点。”
“领命。”
命令传出不多时,院外钟鼓齐鸣,“咚——咚——咣——咣”之声震动天地,惊醒四邻。
杨府自有旧制,钟鼓不响则已,若骤然响动,定有大事。顷刻间,前院后堂、东西厢房,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动,仆人婢女、媳妇奶娘,自四面八方奔向银安殿,衣履纷纷,神情慌乱。银安殿内早已设好位次,诸位奶奶依长幼排定站于两厢,男仆列左,女仆列右,秩序严明。
殿内站着的,皆是杨家骨肉。长房张金定,二房马翠平,三房花谢玉,四房云翠英,五房罗氏女,六房柴郡主,七房杜金娥,八房云秀英,另有八姐延瑛、九妹延琪,也都在列。唯两人未至,一为金花,一为她的贴身丫头杨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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