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义愤填膺(2/2)
宫中,赵匡胤正坐在金殿,听着外头人声汹汹。那三声炮响如闷雷,震得龙椅都在微微抖。
黄门官匆匆跑上殿来,跪地高呼:“启奏万岁,大事不好!王妃陶三春披甲带子,率兵数千,围困午门!要替郑王爷报仇,要求交出凶手,否则要杀上金殿!”
赵匡胤脸色惨白,手指在龙案上轻颤。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黄门官故意添油加醋,将“数百人”说成“数千”,心里暗暗叹息:陶王妃替忠良讨命,若能吓醒圣上,也算为郑王爷伸了冤。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心乱如麻,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剧烈
陶三春,这个女人不是一般人。她有胆有谋,曾经一锤打翻过他,如今为夫复仇,真要闹起来,连皇宫都挡不住。
“郑子明死,文武皆怒,”他心想,“我若强压,只会激众怒;若偏袒韩氏,又陷天下议论。”
他咬牙自语:“此事不怪我,是韩龙与素梅假传圣旨,我……我只是酒醉之言。”
但他心底却清楚,那晚确实说了“要是别人该杀”只是没人听清“别人”二字。
他抬头望着殿外那缕光,苦笑一声:“错在我呀。若不贪一夜酒色,也不至此。”
思绪如乱麻
如何安抚陶三春?如何保全韩氏兄妹?又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闭上眼,低声喃喃:
“既要息众怒,又要护颜面……这天底下,哪有三全其美的法子?”
金殿之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结成冰。晨光透过殿门洒在鎏金地砖上,冷得刺眼。赵匡胤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掐着龙案边缘。外头炮声已停,午门前却仍喧嚷如潮那是陶三春的兵,已将皇宫团团围住。
赵匡胤心头一阵烦躁,胸口像压着块滚烫的石头。他知道,郑子明死得冤。更清楚,自己这一桩“误杀”,说出去谁都不信。陶三春此刻披甲带刀,带着孤儿寡母闯到城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而他是君,却成了负义之人。
“该死的!”他在心中暗骂一声,随即又有些发虚。
他想了许久,终究叹了一口气:“我不能一个人担着,得叫群臣替我分忧。”
他抬头扫了一圈,只见殿上百官垂首无言。文臣握着笏板,武将拄着长刀,一个个低眉顺眼,生怕被点到名。金殿寂静得能听见外面远处的鼓声。
赵匡胤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都说聪明莫过帝王家?哼,不过是你们捧出来的笑话罢了!没有你们这些人出谋划策,朕算什么聪明!”
他强压怒气,换上一副假笑,声音却发抖:“众位爱卿郑王爷被误杀,朕心痛如绞,定当厚葬!只是陶王妃不明是非,如今兵临午门。谁愿替朕出宫一劝,让她退兵?此举既是护国之功,也是忠义之举。”
金殿上一片沉默。百官相互对视,眼神中满是无声的交流。
“你去?”
“我才不去。”
“谁去谁倒霉。”
张光远、罗延西、石守信、史彦超几人低头交谈,声音极低。张光远咬牙道:“谁敢去,我第一个骂他。三哥死得冤!如今皇上偏袒奸佞,我们还替他说话?做梦!”
罗延西冷笑一声:“我若脾气再比前几年火,早就冲上去把韩氏兄妹提了。”
石守信叹道:“算了,咱暗里帮三嫂一臂之力就是了。谁去劝,谁就是助纣为虐。”
史彦超嘿地一声:“还帮?就咱几个人那点本事,去了也是被陶三春打回来的料。”
赵普在下首默不作声。他心思深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皇上啊皇上,你舍不得那韩氏兄妹,迟早要自食其果。陶三春占理,文武皆愤;若逼得她真反,这天下还稳得住吗?
赵匡胤看着一张张冷漠的脸,心里一阵发毛。他连问数声,却无人应答,金殿上的窃语渐起。
赵匡胤面色阴沉,眼中隐有血丝。他猛地一拍龙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朕有难,你们一个个装哑?到底是为朕效命,还是要看朕笑话?”
一阵沉默之后,罗延西的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冷得刺耳:“万岁这事,还是自己去吧。”
赵匡胤脸色一变,刚要发作,殿门外传来急报
“启奏万岁!陶王妃请圣上登城答话,再不出宫,她要破午门了!”
赵匡胤心头一震,强压着怒气:“退下!”
太监跪退下去,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赵匡胤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眼神阴鸷。
他当然不敢出城。陶三春若真当面质问,提起往日结义之情,揭他那“误杀”的疮疤,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可若不出,又该如何收场?
他左右一看,忽然目光落在东阶。
“赵丞相!”
赵普心中一惊:完了,点到我了。
他缓缓出列,低头行礼:“臣在。”
“卿可有退兵之策?”赵匡胤问。
赵普沉默片刻,缓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请万岁派兵镇压。”
赵匡胤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镇压?你以为朕不懂?此事理在她,若动兵,朕成了屠妇寡子的暴君!赵爱卿,你让我如何收场?”
赵普依旧低头:“臣言不合圣意,罪该万死。”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陶三春是我弟妹,朕不愿动刀兵。此事,只能善劝。赵爱卿,你德高望重,口才出众,就由你去吧。”
赵普的心猛地一紧,额头冷汗直冒:“万岁,我乃文臣,陶三春是武将,又有杀夫之仇,我去了只怕她连我头也砍了。郑王已死,她若肯听劝,天下便无烈妇。她要报仇,谁拦得住?万岁要我去,那是让我白死。我死也罢,可她不会因此退兵,反倒更乱。”
赵匡胤沉默良久,目光阴沉似铁:“赵爱卿,你是文官之首。朕若不托你,又能托谁?你不敢去,便替朕选一人去但此事,朕只托你。”
紫宸殿内,晨光从雕花铜窗洒下,映在鎏金的地砖上,光华如火,气氛却冷得让人透不过气。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皱,指尖轻轻叩打着龙案,心里一阵烦躁。外面午门炮声初歇,陶三春的喊声仍在回荡,震得殿瓦都在轻颤。
赵普垂首侍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众噤声的群臣每个人都在低头装死。赵匡胤一肚子火气,却发不出来。他知道,所有人都明白郑子明的死不是意外,却没人敢戳破。皇帝想要“劝退陶三春”的人选,无非是想让别人替他背锅。
赵普心中冷笑:
好一个推得干净。让老夫去替你擦血?想得美。
他当然有法子。若论干净利落、立竿见影,只要把韩龙兄妹绑在午门前问斩,既能祭郑王在天之灵,又能洗脱皇上的嫌疑。可他心知肚明,这话若出口,不但不会得谢,反要被当场问罪。那韩素梅是赵匡胤的宠妃,韩龙又是御妹的亲兄,触动的是圣上的心头肉。
不能说真话,那就得出“巧话”。
赵普眉头微蹙,脑中灵光一闪:
圈子里的事,还得圈里人去解。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臣有本奏。”赵普忽然上前一步,俯身行礼。
赵匡胤抬眼:“讲。”
“话不传六耳。”
赵匡胤一怔,目光闪烁,示意殿内人等退开。周围顿时静了,只有烛焰轻微跳动。赵普走到龙案前,压低声音,语气稳重而笃定:
“万岁,陶三春这等烈性之人,不可用兵,只能安抚。要劝退她,须找一个人德高望重,武艺冠群臣;为她所服,又与陛下有亲、与郑王有旧。此人出面,陶三春必退。”
赵匡胤微微皱眉:“如此人物,上哪去寻?谁能让她心服?”
赵普缓缓一笑,俯身一寸:“老驸马,东平王高怀德。”
赵匡胤心头一震,恍然醒悟:“对……对呀!他是御妹丈,与郑王交厚,又是陶三春敬重的武将。他若出面,必能镇住!”
说到这里,他忽又迟疑:“只是……我怕他不去啊。要是他当着文武群臣的面推拒,我是怪他不怪他?”
赵普双手一揖,微笑不变:“万岁,臣有一策。此人最重情面,若陛下屈尊亲求,他心里再有千般不愿,也会咬牙去做。只要万岁亲身一拜,他便无退路。”
赵匡胤怔了片刻,随即拍案一笑:“好计!”
赵普微退半步,心底叹息一声:
万岁,您要的是面子,我要的是命。既然您不肯流血,那就让别人去挡刀吧。
赵匡胤当即离座,迈下玉阶,龙袍的金线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流光。他走到高怀德面前,语气罕见地柔和:“御妹丈,孤求你一次。你与郑王情同兄弟,如今他含冤而死,你若不出面,谁能劝退陶三春?孤知此行艰难,但唯有你能平此祸端。”
说罢,他竟弯腰作揖,一躬到地。
这一拜惊得满殿失色。
高怀德愣在原地,急忙闪身相让:“万岁,折煞微臣了!”
他抬头一看,只见赵普立在一旁,双眼半眯,胡须轻拂,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那笑里分明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高怀德心中暗骂:
好个老狐狸,果然把火往我身上引!
但他心里又清楚:赵匡胤固然有错,可天下若乱,终究还是百姓遭殃。陶三春血性刚烈,一旦反出午门,这一座京城恐怕要化作火海。
他拱手沉声道:“万岁,臣不推辞。但臣有话要先说明。”
赵匡胤目光一亮:“御妹丈请讲。”
“陶三春乃烈妇,为夫雪冤,理在她。臣若前往,不能空口白言。陛下须允臣三事抚恤其母子,以慰忠魂;赦免王妃罪名,以示宽仁;若陶三春有所请,只要不过分,陛下皆应允。”
赵匡胤急道:“行、行!只要能解此乱,她要什么朕都答应,你就替朕做主!”
高怀德回身,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言为圣旨,当着满朝文武,诸位都记下了。若有违背,天下自有公论!”
殿上百官齐声应诺。
“好。”高怀德拱手一礼,神色肃然,“臣这就去。”
他转身欲行,走到张光远身旁,低声叮嘱:“盯紧韩龙,别让他跑了。”
张光远点头。
高怀德整了整披风,大步走出金殿。殿外的阳光刺目,午门高悬,尘烟翻卷。
他来到城下,仰声道:“传我旨意陶王妃退后一箭之地,东平王高怀德求见,有话相商!”
御林军高声应诺,回声传遍午门城头。
“陶王妃!请您退后一箭之地,东平王爷来了!”
听到这名字,陶三春心中一震。她勒马回头,举刀一挥。队伍如潮退下,刀枪整齐落地。
午门“吱呀”一声开启,高怀德缓步而出,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尘烟滚滚,陶三春立在马上,披发披甲,怒火映在双眼中。她的身后,白衣少年郑印端坐在小马上,额上绑着白带,神情冷峻如冰。
高怀德喉头一紧,心中一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缓缓上前,单膝跪地,朗声道:
“贤德的王嫂高怀德拜见!”
那一跪,不仅是对烈妇的敬意,更是替赵匡胤、替天下人,
向那一腔忠魂,赔一个迟来的礼。
陶三春立马当街,银盔下是一双喷火般的眼睛,浑身铠甲带着血痕,刀锋寒光闪烁。她拨转马头,面向来者,刀随手换于左掌,声如洪钟:
“高王爷免礼。我陶三春算不得什么人物,也不敢劳千岁大驾,还是请起吧。”
这话虽带客套,语气却透着寒意。她今日不屈、不让、不低头,哪怕是当朝千岁,也不能叫她心软半分。
若是寻常日子,她必定下马施礼,毕竟对方身份尊贵,是夫君的结义兄弟,是昔日并肩杀敌的同袍。但今天,她顾不得了血海深仇未报,敬礼作何用!
陶三春当街厉声:“高王爷,我今日确实无礼,是为我丈夫郑子明报仇,特来讨伐凶手。郑王当年随赵匡胤南征北战,枪林弹雨中屡立战功,虽无大勋,也算鞠躬尽瘁。如今,赵匡胤忘恩负义,忘了结拜情义,忘了我丈夫昔日救命之恩,更忘了他身边这些立功之臣!一句醉酒,一场桃花宫筵席,便让忠臣身首异处!今日,我陶三春便要讨伐这负心狼主,叫他出来伏法偿命!”
言辞如剑,每个字都如千钧之力砸向在场众人。御林军侧目,群臣噤声,风中只有她怒发飞扬、战甲铮铮。
高怀德迎风立马,闻言不怒,反而拱手上前:“王嫂息怒,容小弟把话说完,你再定夺是否讨伐陛下。”
陶三春眉头一挑,冷笑一声:“说?你还说得着?你是赵匡胤的妹夫,怎能不偏向他?我们这孤儿寡母,哪有你们活人的分量?死人还有人帮吗?交你也没用!”
这番话说得高怀德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头。他心里又急又恼,暗骂赵普百遍:早知如此,哪还愿意出来顶这个火头!
他咬了咬牙,急道:“王嫂,情是如此,但理不能不讲。皇上确实失礼,龙目无恩,小弟也不为他辩护。若嫂嫂真有意,我愿与您一同起兵,讨还血债,为郑王兄报仇雪恨!”
此言一出,陶三春眼中杀意顿缓,凝视高怀德:“高王爷此话当真?”
高怀德郑重道:“我高怀德对天盟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陶三春面色终于稍缓,拱了拱手:“既如此,我谢高千岁。可此仇如何报?你可知我三哥到底如何被害?”
“传言太多,但多为讹传。我这便一五一十告知王嫂。”高怀德收起刀马之姿,言辞沉痛。
陶三春深吸一口气,挂起大刀,跳下马来:“贤弟,请讲。”
于是,高怀德把从韩素梅兄妹布下酒局、桃花宫设宴,直到郑子明被斩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声音如裂冰般冷峻。
“嫂夫人,此事从头到尾,圣上未曾亲下杀令,是韩氏兄妹设计陷害。万岁虽醉,但也言明‘骂了便骂了’,若是他人,断难宽恕,但郑王是亲弟兄,他怎会动手?韩龙却趁万岁醉卧之际,擅自行凶,杀人灭口。”
“待圣上酒醒,看见郑王尸首时,当场痛哭失声,甚至晕倒在地。如今人还在昏沉中,日日哭喊‘御弟’的名字,嫂夫人,他比你还难受。”
高怀德顿了顿,语气转重:“冤有头,债有主。凶犯是韩氏兄妹,杀人偿命,用他们的人头祭郑王在天之灵。嫂夫人如今兵临午门,正应讨韩龙兄妹偿命,而非乱军入宫,否则御林军必将血战到底,郑王兄名节也要被人唾骂为‘叛逆之臣’。”
陶三春眉头紧锁,望着高怀德良久:“高千岁,这些你说得再真,终归只是你一人之言。谁能作证?”
高怀德答道:“陛下为此事大怒,已将苗军师贬黜,苗光义亦愿作证。”
陶三春冷笑一声:“你说得好听。确是韩氏兄妹行凶,但赵匡胤呢?是谁把我丈夫唤进宫中?是谁放纵奸妃跋扈?他难道就无责?他这是想开脱自己?”
“陛下如今痛心疾首,日日自责,只因无颜面对嫂夫人你与幼子郑印,才命我代为请罪,安抚你们母子。”
“哼!一条人命,一生功勋,只换来你几句‘痛心’与‘请罪’,这就完了?”
高怀德低声而坚决:“王嫂,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还要顾。郑印年幼,还需嫂嫂抚养,仇未报,名未雪,若贸然动兵,反而满盘皆输。不如恶事善办,不动干戈,既能讨回公道,又可保住郑王忠名。”
陶三春听罢,低头沉思,手指紧紧扣着刀柄,风吹起她衣摆猎猎作响。她缓缓抬头,眼中闪着冷光:
“好吧!看在高贤弟一片忠心的份上,我退一步。但我有几个条件,赵匡胤若肯一一应下,我即刻退兵;若他推三阻四,休怪我陶三春不讲什么君臣之义、礼法纲常我便杀上金殿,血染皇宫!”
众人尽皆色变,只有高怀德拱手不语,沉沉应了一声:“请嫂夫人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