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忍辱负重(1/2)
帐内火光微摇,众人屏息凝神。假杨衮举着酒杯,手指微微颤抖,酒面荡出细微的波纹。他的喉结动了几下,却终究没饮下那口酒。沉默片刻,他低声说道:“杨将军,我若不说出真名,怕今夜酒也咽不下去。”
杨衮放下酒杯,语气平和而坚定:“朋友,你坐下,慢慢说吧。”
假杨衮点头,缓缓坐下,目光垂向火盆,神情如坠尘梦。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仿佛映照出他心底的挣扎与往事。帐中寂静,连火焰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杨将军,我姓王,名金刚,人称‘七星太岁’。”
话音落地,他抬手在额头上一抹,原本的平滑皮肤立刻显出七颗朱红的痣,在灯光下闪着暗红的光。众将皆惊。
“为了冒充将军,我用胭脂把它们涂去。”王金刚苦笑着说,“没想到这一抹,抹掉了命,也抹掉了良心。”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遥远:“杨将军,我有个叔伯兄长,说出来你必认得王彦章。”
杨衮一怔,惊呼出声:“什么?你是王彦章的亲族!”
王金刚点了点头,目中闪过一丝悲恨交加的光:“正是。怪不得你认得我的枪法,那些招数,都是出自他手。”
杨衮神色复杂:“王将军,你既是王彦章的亲人,又何必走这条路?”
王金刚低下头,苦笑一声:“我原本家住黄河岸边的王家渡口。父母早逝,只留下我和两个弟弟金昌、金良。我们三个自小随王彦章混迹江湖,靠守渡口为生,也干过些见不得光的事。王彦章投朱温为将,我们也跟着去了。后来五龙二虎在宝鸡山逼死了王彦章,我们兄弟心怀怨恨,便回乡隐居,想着有朝一日为他报仇。”
火光映在王金刚的面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黯淡,像在看一个沉入岁月的梦。
“我的枪法是跟王彦章学的,自认不输旁人。我脾气暴,爱结交江湖朋友,不辨好坏。那年遇见一个人佘双喜,命运便被他搅乱了。”
帐中众人听到这名字,都微微动容。杨衮眉头一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佘双喜那厮狡猾阴毒。他一见我,吓得脸都白了,还后退几步。我问他为何,他说‘大哥,我……我差点把你当成杨衮!’我当时还笑他胡说,哪知他却越看越认真,最后竟说‘你若抹去额头七痣,戴上凤翅盔、挂上黄金甲、骑烈炎驹、执火尖枪,再在马后挂上走线铜锤,简直就是那火山王杨衮本人!’”
说到这里,王金刚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几分自嘲与痛意。
“那时我心高气傲,又对你怀着旧怨。心想,若我冒名你的身份,做几桩坏事,毁你声名,不就是替我大哥报仇了吗?佘双喜一见我上钩,立刻笑得比谁都热情。他说辽主耶律德光正在筹谋离间之计,若我去冒充你,劫下刘承佑的粮草,便能挑起汉王与火山军的嫌隙。如此一来,辽军可趁乱而入,我也能因功受赏。那时我头脑一热,竟真信了这鬼话。”
营帐之中火光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冷铁的气息。王金刚讲完自己受佘双喜蛊惑的经过,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木炸裂的轻响,在夜色中像是冷笑。杨衮的拳头在案上缓缓握紧,青筋突起。片刻,他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震怒:“这佘双喜……果真是人面蛇心!”
他猛地一拍案几,酒盏翻落,酒液顺着木纹流淌。
“我待他不薄,当年在佘家寨饶他性命,他却屡屡生奸计,还敢联辽陷我!”
杨衮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须臾,他把气息压了下去,转而平静地看向王金刚,语调沉稳:“朋友,你上了这小子的当了。佘双喜不是人,他连鬼都不如!”
他当即将当年佘家镇李家酒楼的事那佘双喜调戏李掌柜之女、被杨衮当场擒下教训、又被放走从头说了一遍。
王金刚听得连连点头,额头冷汗直冒。杨衮说到最后,语声低沉:“你大哥王彦章,我虽未与他有私交,但闻其名久矣。那人虽为朱温部下,却是一条汉子。只是生错了主。你大哥死于宝鸡山,也并非我杨衮之手。”
他略顿,缓缓叹道:“高思继是我师兄,高行周是他之子。我与高行周要替他报仇,理所当然。但王彦章之死,实是他自取灭亡。他若能择主而事,也不会落到那般田地。可惜啊!天生豪杰,却甘为昏主鹰犬,悲哉!”
王金刚听罢,心头一震。杨衮的声音愈发沉稳:“而你,王金刚,不但不能择主而事,连朋友也不会择。你拜了佘双喜那等小人,受他挑唆,竟去为辽人卖命。你知不知道,这比王彦章还差了一步?他错在忠错了人,你却连忠都谈不上,只剩糊涂!”
这番话字字如刀,直刺心口。王金刚额头冷汗涔涔,目光从愧疚渐变成羞惭,最后低下了头。
帐中无人言语,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狡色,只有深深的悔意。
“杨将军,”王金刚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一席话,句句如锤,敲醒我梦中之人。我王金刚有眼无珠,错信小人,如今才知,世上真英雄不在武艺,而在胸中有义!若早得见将军,我何至误入歧途?”
杨衮微微一笑,须髯在灯下轻轻一动,目光中透出一丝温和的亮光:“哎呀,交朋友嘛,还分什么早晚?你我今日相见,便是缘分。如蒙不弃,我杨衮愿与你结为兄弟,共扶汉室,抗辽救国!”
王金刚闻言,怔在原地,随即双膝一跪,声音嘶哑:“若能得将军不弃,王金刚纵死无憾!”
杨衮立刻起身,伸手将他扶起,豪声说道:“你我同是汉家男儿,今日结义,生死与共!”
当即,帐中摆上香案,众将屏息观礼。杨衮与王金刚并肩跪下,焚香叩首。
杨衮朗声道:“天为鉴,地为证,今日杨衮与王金刚结为异姓兄弟,生死同心,福祸共担!”
王金刚抬首,热泪盈眶:“兄长在上,金刚拜了!”
众将齐声喝彩:“好!”呼延凤更是笑道:“我早看出这位兄台是条硬汉!今日得此贤弟,火山军又添一臂之力!”
酒宴重启,帐中气氛转为热烈。王金刚连饮数杯,脸色通红,心中激动难抑。他放下酒杯,望着杨衮,郑重道:“大哥,我愿明日就随你入太原,亲自向汉王请罪,还你清白!”
杨衮眉头微皱,目光沉稳。呼延凤在旁急道:“王将军,万不可!汉王心胸狭隘,若他借题发挥,你恐性命不保!”
王金刚拍案而起,朗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杨大哥为我蒙冤,我岂能苟活?汉王要杀,便让他杀我好了!”
杨衮凝视他片刻,心中暗叹。终是点头道:“兄弟既有此心,我怎能阻拦?明日我亲自护你入城。若汉王真要动刑,我与你同死,不负兄弟之情!”
次日清晨,秋风猎猎,旌旗如云。
杨衮披甲上马,王金刚随行。两人并辔而行,直至太原城下。阳光斜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金光,灿若烈火。
杨衮仰天大喝,声音穿越城垣:“城上听着!快去启奏汉王火山王杨衮已擒下假冒劫粮之人,亲自押到太原城下,请罪于汉王!”
城头军士一阵骚动,立刻飞奔去报。
此时,太原城中。刘知远正与郭威议事,听闻报信,脸色陡然一变。
“什么?杨衮三日之内就拿住了假杨衮?”
郭威拱手,语气谨慎:“主公,事有蹊跷。杨衮兵未动,三日擒敌,恐有诈。他或借此名义,诈开城门。请主公慎之!”
刘知远沉吟片刻,冷声道:“也罢,命他只带那假杨衮入城,其余人等不得随行。进城前须彻查搜身,不得携刃!”
夜幕低垂,寒风乍起,城门高悬,铁甲森森。杨衮未带兵刃、未骑战马,只携一根麻绳,步入西京重城。他知道,刘知远终究是要这一招,早已胸有成竹。
他站在王金刚身侧,眼神沉静:“兄弟,委屈你了。”
王金刚点点头,默然将双手背到身后,没有挣扎,没有怨言。他们之间,不需多言。杨衮将绳子一圈圈绕过,牢牢系住,动作稳健而沉稳仿佛捆的不是俘虏,而是一段恩义与清白。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城门,守军早接到通传。几名披甲军士上前搜身确认,确认杨衮并无兵刃,便将二人带往帅堂。
穿过回廊,火光映红金瓦,兵士肃立如林。杨衮站在王金刚身侧,轻声道:“你先在外面等。”说罢,独自踏入帅堂。
只见刘知远头戴金冠,身披龙袍,端坐在高台之上,神色威严。两旁列满文武将佐,陌生面孔居多,杨衮只认得郭威,站在左上方,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
杨衮躬身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清亮:“小民杨衮奉旨前来见驾,万岁、万岁、万万岁!”连磕三个响头,毫无惧色。
刘知远缓缓开口,语气压抑着情绪:“你说劫粮之人已擒,实属不易。此言当真?”
杨衮抬头,毫不迟疑:“小民确实将他拿住。”
“朕限你三日,你今日恰至,未免太巧?”
杨衮沉声道:“小民未敢懈怠,此为全程”便将抓获过程细述一遍,惟独隐去了他与王金刚结拜一节。
听完叙述,刘知远与郭威对视一眼,心中震惊:火山军竟有此干练之将?行动迅速如风,绝非凡辈。
刘知远轻声道:“将那假杨衮带上来。”
“遵旨!”
堂外传来沉稳应声,几名军士押着王金刚入内。王金刚跪倒堂前,朗声道:“罪民王金刚,参见万岁。”
刘知远眉头紧锁:“抬起头来!”
王金刚仰起脸,那额头七颗红痣在灯下清晰可见。刘知远看了他一眼,再望杨衮,心头微震:两人五官几可乱真,若非这几颗痣,自己也难分辨真假。难道……真冤枉了杨衮?
他转头唤道:“承佑,你再仔细看看,这人是不是劫粮之贼?”
太子刘承佑走上前,环视二人,皱眉:“这俩人站在一块儿,我也分不清楚了。反正劫粮之贼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要问到底是谁干的,只能问他们自己。”
杨衮听着这父子俩的推诿,胸中怒气翻腾。什么叫“你俩自己说”?我千辛万苦把真贼带来,你竟还在疑神疑鬼!他心中暗骂:“这爷俩是米汤煮芋头糊涂一锅烂!”
就在此时,王金刚忽然朗声道:“万岁,堵劫军粮、锤打太子,皆我冒充杨将军所为,杨将军并不知情。”
刘知远眯起眼:“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假冒杨衮?”
“我叫王金刚。”他神色坦然,将自己为何假扮杨衮、如何劫粮锤人之事娓娓道来,一五一十,毫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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