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运筹帷幄(2/2)
只见他身披明银战甲,腰悬狮吞金带,面色沉毅,气度如山。那双历经百战的眼睛,沉稳而锐利。
“哈哈二位将军大驾,李某有失远迎。”李克用快步上前,抱腕一揖。
刘、高二人连忙下马还礼。
“晋王千岁言重了,”刘知远拱手笑道,“我二人本为讨贼而来,能得晋王垂见,荣幸之至。”
高行周望着这位传说中的虎狼之主,仍有些惊异,忍不住问道:“晋王千岁怎会料到我等今日到此?”
李克用朗声一笑,半是玩笑半是真意:“我李克用素来略通天机,掐指一算,便知今日有两位英将上山相助。”
高行周瞪大眼睛,拍掌笑道:“晋王之卦,真比诸葛孔明还灵啊!”
李克用大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将爽快!我不过玩笑一番罢了。实则是那位箭射朱温的杨衮,方才亲来告我,说二位将军不日便到。”
刘知远一怔,脸色立变:“杨衮?他来过?”
“不错。”李克用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他来得极急,一见我便说:‘刘、高清二人正在路上,不日可至,请晋王整军迎敌。’我让他暂留营中休整,他却笑着摇头,说‘若等他们到了,我怎能亲手诛王彦章、为高思继报仇?’说罢一翻身,扳鞍上马,单骑下山去了。”
高行周听得心头一紧,双拳攥得死紧:“他……独自去了?”
“正是。”李克用沉声道,“我劝不住他。那人性烈如火,意坚如铁。若非今日亲眼见他,真不信这世上还有如此之将。”
刘知远叹息:“他那股血性,确实让人钦佩。只怕太冒险了。”
李克用摇头:“未必。他那一身气势,已不下当年的李存孝。世人常言‘十三太保在世,无敌于天下’如今,我看天下无敌的,唯他一人耳。”
说着,他抬手一引:“二位将军,请入帐共商破敌之策。”
帐中灯火通明,地图铺陈案上。李克用亲自斟酒,为二人接风。
“今日得二位相助,大唐复兴有望。”
刘知远略一拱手,神情肃然:“千岁厚恩,某当竭力破敌。但我观当前形势,恐非匹夫之勇可胜。自古兵法有言:‘勇将不如智将,智将不如虎将。’”
李克用抚须,微微一笑:“此言深得我心。将军以为何解?”
刘知远目光沉稳:“若论勇,当年十三太保以力取胜,知己知彼,强凌弱,战无不克;然今日存孝已逝,梁军有王彦章此虎将,敌我势反。若再以力拼,岂非自陷死局?故而,当以‘逢强智取’为上策。”
高行周连连点头:“正是!要破王彦章,必须智勇并用。”
帐中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铁甲的寒意与压抑的肃杀。刘知远陈述完破敌之策,声音虽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李克用微微眯眼,若有所悟。他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将军之言深中兵法之理。但依你之见,当如何破此王彦章?”
刘知远拱手,目光如炬:“千岁,俗话说‘一箭易折,十箭难摧’。王彦章勇猛盖世,纵然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但再勇的将,也有气力枯竭之时。若以我军良将分布四方,布疑阵、设伏兵,使其首尾难顾、力竭而困,再乘机齐击,其首级必可悬于千岁帐前。”
李克用拍案,长笑:“好计!好计!此战若能成功,刘将军之功,当铭记不忘。”
他立刻起身,命亲卫取来地图,携刘知远、高行周出帐勘察地形。
宝鸡山四面峭壁,南高北低,蜿蜒千里。晨雾翻腾之下,山谷中隐约传来梁兵号角之声。李克用眯起眼,目光透过薄雾,冷冷道:“此处地势险要,若能引敌深入,断其前后,势必一网打尽。”
刘知远微笑点头:“千岁所见,与某意同。”
三人相视一笑。战局之计已定。
次日黎明,山风猎猎,天色未亮,晋军主帐已灯火通明。
李克用披上银鳞战甲,坐于虎皮座上。帐内文武齐聚,铠甲叮当,肃杀之气逼人。众人屏息以待,只听风声拂过帐幕,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李克用神情冷峻,缓缓起身,语气如铁:“众将听令!此战乃破梁之机,胜负在此一举!若有懈怠,军法处置,无赦!”
“诺!”
众将齐声应道,声浪如山,震得帐幔微微颤抖。
李克用取过案上令箭,沉声喝道:“李嗣源听令!”
“末将在!”
人群中走出一员虎将,身形高大,目光如鹰。此人正是大太保李嗣源,昔年十三太保之首,武艺超群,忠勇无双。
李克用沉声道:“命你率三千人马,先往梁营前讨阵。若王彦章出阵,你便虚以应之,引其深入,再如此这般……切记,不可恋战,待机而动。”
李嗣源抱拳:“遵令!”
他接过令箭,转身大步出帐。甲光闪烁,刀影摇晃,三千精骑在晨雾中肃然列阵。战鼓轰鸣,铁蹄震地,一队黑甲铁骑如疾风卷雪,直扑梁营。
帐中气氛一紧。
高行周立于一侧,血在胸中翻腾。他年轻气盛,心怀父仇,原盼能亲率先锋,一雪旧恨。见李克用首派李嗣源,不免心中失落。
“下一令,或该轮到我了吧……”他在心里默念,手指微微收紧。
李克用目光一转,又喝道:“李存勖听令!”
“儿臣在!”
帷幕掀开,一名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迈步进来,眉若剑锋,眼似流星,正是晋王之子、三太保李存勖。
李克用语声不怒自威:“汝率三千人马,如此这般,与嗣源首尾呼应。若敌乱阵,乘势击之,不可轻进,亦不可退缩。”
“儿臣遵命!”
李存勖领令而出,战袍一拂,步履坚定。
高行周站在众将列中,满怀激动地听着晋王一一发令。可当李嗣源、李存勖相继出帐,他脸上的期待渐渐凝固。
他紧抿着唇,眼角抽动,心头的热血像被冷风扑灭。再到后来,李克用又接连点了刘知远、石敬瑭、郭威三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柄小锤子,重重敲打在他心上。
他脸微红,眼中闪着委屈与不甘。
“莫非晋王看我年少无能?还是怕我血气方刚坏了他的大事?”
这份不平在胸中翻腾。可他忍着,毕竟晋王位尊千乘,纵然心中再有怒意,也只能在牙缝间咬碎。
帐内气氛沉凝,只有战旗在门外猎猎作响。
晋王缓缓站起,扫视全场。高行周的脸上那一点倔意与火气,他看得分明。
李克用突然笑了。那笑意不带怒,反倒有几分温厚与沉静。
“行周,”他说着,语气转为温柔而沉稳,“你可是在心里埋怨我?”
高行周心头一震,立刻跪下:“末将不敢!”
李克用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凝视着这位少年将领,语气渐渐变得深沉:“你心中有火,有血,这很好。你想亲手杀王彦章,为你父报仇,这更好。本王敬你这一份血性。但你须明白,行军打仗,不在匹夫之勇,在将心、谋势。”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几位宿将:“知远定的破敌之策,讲的是‘合力’。合者,唇齿相依,一动皆动。若各行其是,不但破不了王彦章,反要落他计中。今日我如此布阵,正为成此大局。”
高行周低头,胸口剧烈起伏,心知晋王所言非虚,却仍咬牙不语。
李克用缓缓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地一转,锋芒如电:“不过,这一仗若无人引锋,谈何智取?你是高思继之子,虎父无犬儿。今日本王便要看,你是否真有胆识,配做你爹的儿子!”
他话音落下,满帐将士皆是一震。
李克用回到座上,正色喝道:“小将高行周听令!”
“末将在!”高行周猛地上前,目光坚定如火。
“命你统三千精骑,从西坡出,沿山腰疾进。若敌阵乱,你便如飞电破营,直取王彦章!记住,此役若能活擒王彦章,便是为你父报仇雪恨,为我唐军扬威千古!若擅动阵势、违我军纪斩!”
“遵令!”
高行周高声应命,声音中有抑不住的激动。那一刻,他的血似乎都在燃烧。
他双手接过令箭,转身跑出帐外。阳光正从云隙洒下,映得他盔甲闪烁如火。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脸上既有少年将的英气,也有亡父遗志的沉痛。
“爹爹,”他在心中默念,“孩儿今日,必为您雪仇!”
不多时,山脚下战马嘶鸣。高行周跨上马鞍,一挥手,三千骑兵列成锋矢阵,盔甲映日,气势如山崩海啸。
“传我号令随我破敌!”
“诺!”
鼓声震天,三千骑如狂风卷起尘沙,直奔宝鸡山下梁军营。
帐中,只余晋王李克用,负手立于图案之前,目光深沉如铁。
“这小子火烈如父,”他缓缓道,“若真能活捉王彦章,也算不负高思继之名。”
刘知远在旁拱手,沉声道:“此人英气逼人,将来必成大器。”
李克用微微一笑,抬头望向帐外天光:“但愿如此吧。天若佑唐,此役,必破梁军!”
他转身,披上披风,带着亲卫登上宝鸡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