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槐和舍利(2/2)
不等柴雁翎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因为众人皆在寻‘有’。寻金身之‘有’,寻舍利之‘有’,寻佛法显圣之‘有’。有了这些‘有’,便有了香火,有了名望,有了众人眼中的‘大道场’。”
“但佛法,或者说这世间的许多道理,恰恰在‘无’处用力更多。心无挂碍,方得自在;手无寸铁,有时反能承载更多。”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轻轻摩挲着粗陶茶碗的边缘:“我这荫凉寺,太小,太破,承载不起太多的‘有’。若真烧出几颗舍利,引来万众朝拜,此地便不再是清修之地,而是另一个名利场。到那时,我这老和尚是守着舍利子给人看呢,还是守着心里的那点佛法?”
“不如藏着。让该来的来,让该走的走。这庙宇清静,我心也清静。这便是我能烧出的,最大的‘舍利’了。”
柴雁翎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巨大的古槐上,枝叶在风中轻响。她想起了崔甲,那个看似不着调,却把一切都默默扛起,最后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的男人。
“老师父是在教我……看开?”柴雁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她不需要承担一州之重,那份责任自有大兄扛着。她此刻的沉重,源于更私人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失去。
老和尚摇了摇头,笑容温和:“非是教你看开。”
“那是什么?”
“是教你看‘见’。”老和尚目光澄澈,“看见你心里装着什么,又为何觉得沉重。山下人追逐‘有’,是看见了名利;你在此间感到沉重,是看见了‘失去’。无论是追逐还是失去,心神都被外物牵着了。”
他顿了顿,缓声道:“贫僧藏起舍利,是不愿被‘有’所累。施主你,或许也该学着,莫要只被那‘失去’困住。”
柴雁翎微微一震。
老和尚继续道:“你那位朋友,他选择了他的路,走到了他的终点。这是他的‘有’和‘无’。而你,柴施主,你的路还在脚下。缅怀是情义,但若因此看不清前路,便是执了。”
“贫僧并非让你忘了他,而是愿你既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离去,也能同样清晰地‘看见’你自己的前方。就像这古槐,年年落叶,它从不执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叶落,再等着春来发新芽。它看见了消亡,也看见了新生,所以它始终立在这里。”
柴雁翎继续说道:“我老爹说过,叫我做事多想,哪怕想了一圈绕回原点,虽然费心费力,可长远看来,总归是有意的。这一点,我做不到,但是我哥做到了,所以他很苦。”
柴雁翎歪过脑袋,一只红枫落在柴雁翎桌边,柴雁翎伸出双指将其捻起,在手中拧转:“我哥说过,咱家很大,是十里八乡里,占地最大的一户人家,不过家业大了,自然要想的事情,就很多,以前是我爹在折腾,但是咱家家业大了,总不能让老爹事必躬亲,要是这样说不得得累成狗,所以就会叫上一些朋友或者雇佣几个人做事,这样才不至于处处麻烦。”
“因此咱家这么大的家业,就分出去了很多,名义上是别家的,但最后收总账的时候,还是老爹来处理,但是家业大了,就容易招来其他人的说三道四,有的更无良,说不得哪天就要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同样在内部,也会有些家伙,自认为手脚干净,想要偷偷摸摸动手脚,这些老爹都知道,但是娘亲不在身边,老爹又要收拾咱们几个小的,所以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都不会管。”
“有些是多年的亲戚,脸面撕不破;外头雇来的,更是交理不交心。不过不是没有能完全信赖的人,可这么多年过去,比爹年长的,不是入了土,就是做不动了;比他年轻的,派出去担重任——有的莫名其妙就没了,有的一去不回……到如今,爹身边能说几句体己话的,十不存一。”
“后来我哥接下了这担子。他年少时也是个野性子,出去走过江湖,见识了人心,也懂了爹的难处,这才心甘情愿留下来,守着这份让他日渐沉默的家业。老爹见儿子终于能扛事了,心里也是宽慰的,但到头来总说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