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播种的虔诚(1/1)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第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过后,土壤墒情达到最佳,气温也稳步回升,白天暖意融融,夜晚虽然还有些凉,但已无霜冻之虞。春天最黄金的播种时节,终于到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动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着青草发芽的淡淡清香,以及远处田野里隐约传来的、人们劳作时的吆喝声和谈笑声,构成了一曲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春耕交响。
小院里的播种工作,从菜园开始。这是一个更精细、更需要耐心和经验的“小战场”。苏念是总指挥,周凡是主力,孩子们是兴致勃勃的“见习兵”。
选了一个无风、阳光和煦的早晨。苏念先将规划好的菜畦再次用耙子细细耙平,剔除最后的草根和小石块,让土壤变得像绒布一样松软平整。然后,她按照不同蔬菜的特性,用锄头或小铲子开沟或挖穴。种豆角、黄瓜等需要搭架的作物,沟要开得直,深浅适度;种萝卜、白菜等,则按行距株距挖出一个个均匀的小浅坑;撒播菠菜、香菜等叶菜,则只需开出极浅的沟槽。
周凡负责播种。这是个看似简单、实则蕴含学问的活儿。他从苏念手里接过分装好的种子,蹲在菜畦边。下种的手势、力度、密度,都有讲究。豆角籽要侧放,尖头朝下,每穴两三粒,不能多,否则苗挤在一起长不好;黄瓜籽要平放,覆土不能太厚;萝卜籽细小,要混合些细沙或草木灰,才能撒得均匀;菠菜籽有刺,需要用手轻轻搓开再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眼神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普通的种子,而是一粒粒蕴含着无限可能和未来餐桌滋味的、有生命的珍宝。每播下一粒,他心里都默念着一份期盼。
孩子们的任务是“盖土”和“标记”。他们用小耙子或直接用手,将周凡播下种子的沟或穴,用细土轻轻覆盖,厚度根据种子大小而定。苏念在旁边指导:“豆角盖这么厚就行……萝卜籽薄薄的一层……”。盖好土,还要用手或脚轻轻压实,使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便于吸水发芽。然后,孩子们会在每行或每穴的起始处,插上写好蔬菜名称的小木牌(用冰棍棒或小木片做成),这是水儿的主意,她说这样“菜宝宝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稚拙的字迹和图画(比如画个红圈代表西红柿),为严肃的播种工作增添了许多童趣。
整个上午,一家人就在菜园里忙碌着。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轻拂。空气中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家人间偶尔的低声交谈和孩子们兴奋的嘀咕。没有宏大的场面,只有这弯下腰去、贴近土地的、重复而细致的动作。但在这重复中,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虔诚。将一颗干燥的、看似没有生命的小小颗粒,埋入湿润温暖的土壤,赋予它位置、深度和期待,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举动——是关于希望、信任和创造的原始仪式。
播种的虔诚,在于对自然规律的敬畏。知道何时下种,如何下种,是千百年来农耕经验的积累和传承。顺应天时,尊重地力,不违农时,是耕种者最基本的智慧。这份虔诚,也在于对生命的尊重。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潜能,耕种者不是创造者,只是条件的提供者和过程的协助者。他们提供适宜的土壤、水分、温度,然后便是等待,怀着信心等待那神秘的生命力自己破土而出。这份虔诚,还在于对劳动的价值的确认。播种是未来一切收获的起点,是汗水换取果实的第一步。这第一步必须走得扎实、走得认真。
下午,劳作的重点转向了田里的玉米播种。这是更需要体力和协作的“大工程”。周凡借来了马拉的播种耧(一种古老的播种农具),或者直接采用人工“点种”的方式。苏念帮忙牵马或提着种子袋跟在后面。玉米播种的行距株距要求更严格,以确保通风透光和便于日后田间管理。周凡扶着耧,控制着下种的量和深度,马匹拉着耧在田垄间匀速前行,后面留下一行行整齐的、覆盖着薄土的种子沟。或者,他先用划行器在田里划出纵横直线,形成一个个交叉点,然后在每个交叉点用小锄头挖个小坑,点入两三粒玉米种子,再覆土踩实。无论哪种方式,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腰力。广袤的田野上,像他们一样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春耕图景。
孩子们在田边玩耍,有时也跑来帮忙递个水壶,或是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田埂边学着“点种”几粒玩。他们的参与感或许不强,但沐浴在这集体劳作的氛围中,看着父母躬身土地的身影,听着田野上各种声响,春耕的意象和“播种”的含义,会像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入他们幼小的心田。
一天劳作下来,腰酸背痛,手上可能磨出了水泡,身上沾满了泥土。但看着菜园里那一行行新播的、整齐的田垄,看着大田里那一片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平坦的土地,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满足和希望。那平整的土地下,是无数颗正在吸水、膨胀、准备萌发的生命。而他们,是这生命的启动者和最初的守护者。
傍晚,夕阳将田野染成金黄。播种完毕的田地显得格外宁静,仿佛在积蓄力量。周凡坐在田埂上休息,望着这片倾注了一天汗水的土地,心里异常平静。他想起了那句古话:“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朴素的因果律,此刻显得如此真切,如此有力。他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播一种之间,变得具体而深厚。
回到小院,苏念已经烧好了热水。洗净手脚和脸上的尘土,换上干净衣服,围坐在饭桌旁。晚饭或许简单,但吃起来格外香。孩子们早早睡了,梦里或许充满了绿色的田野。周凡和苏念在灯下,也许还会讨论一下今天的播种情况,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享受着劳作后的松弛和安宁。
播种的日子,是春天里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它将冬日的计划、春天的期盼,全部转化为具体的、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和能量投入。这是一种身体力行的虔诚,是对土地的信赖,对季节的回应,对未来的投资。当最后一粒种子被埋入土壤,春天最核心的使命便宣告完成。剩下的,便是交给时间,交给阳光雨露,交给土地本身那神奇的生命力。
夜晚,月光洒在寂静的、新播的田野上,仿佛在温柔地抚摸着那些沉睡的种子。风很轻,带着凉意和湿润。周凡知道,在这些黑暗而温暖的土壤深处,一场静默而伟大的生命变革已经启动。而他,有幸成为这变革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这份参与感和见证感,便是播种的虔诚所带给他的,最深沉、最踏实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