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冬的纹理(1/1)
小雪节气一过,冬天便像一位熟稔的老友,不疾不徐地、彻底地占据了这片土地。它不再是深秋时节那种试探性的、早晚偷袭的寒意,而是从早到晚,从里到外,全方位地渗透和笼罩。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厚重,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山峦和村庄的上空。阳光成了稀客,偶尔露个脸,也是苍白无力的,斜斜地穿过云隙,在雪地上投下短暂的、淡金色的光影,很快又被更浓的云翳吞没。风是干冷而凌厉的,不再是“刮”,而是“割”,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锋利的小刀,贴着地面、屋檐、人的脸颊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仿佛呜咽又似号叫的声响。它卷起地上新落的、干燥的雪粉,在空中打着旋,形成一团团白色的、迷蒙的雾,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雪,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角。不再是初冬那种轻盈的、落地即化的零星小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能积存下来的大雪。常常是悄无声息地,在夜里,或者在某个灰蒙蒙的午后,开始飘飘洒洒。起初是细碎的雪沫,然后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纷纷扬扬,无穷无尽,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棉絮的口袋。世界很快被染成纯净的、无边无际的白。房屋戴上了厚厚的雪帽,树木挂满了蓬松的雪团,田野、道路、河流,一切起伏和界限都被这柔软的白色所抹平、覆盖,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而肃穆的洁白。
小院的生活,也因此彻底转向了“猫冬”的模式。户外劳作几乎完全停止,菜园被厚厚的雪被覆盖,只露出几根支撑豆角架的枯枝,像大地伸出的、沉默的手指。田地里更是白茫茫一片,只有在雪稍薄的地方,才能隐约看到去年玉米收割后留下的、整齐的秸秆茬子,像大地的胡茬。人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守着火炕,围着火盆,让身体和心神都最大限度地收缩、保存能量,以抵御外界的严寒。
但“猫冬”并非纯粹的休眠和无所事事。在迟子建笔下,冬天的生活自有其独特、丰富而细腻的“纹理”。这纹理,首先体现在对“热源”的精心维护和依赖上。
火炕,是东北冬日生活的核心。它不仅仅是一张睡觉的床铺,更是一个家庭热量的源泉,是生活的中心舞台。炕洞连着外间的灶台,一天三顿饭的烟火气,通过曲折的烟道,将热量均匀地传递到炕面的每一块青砖下。早晨,苏念起来生火做饭,第一把柴火点燃的,不仅是锅里的粥,更是全家一天温暖的开始。到了晚上,灶膛里埋上几块耐烧的“疙瘩头”(树根或硬木块),热量能持续到后半夜。炕面总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人。孩子们最喜欢在热炕上打滚,或是趴在炕沿,看窗玻璃上的冰花。周凡和苏念的很多活计——缝补、编织、读书、闲谈——也都在炕上进行。火炕的热度,烘暖了身体,也烘暖了屋内的空气,烘暖了一家人的心。炕席被磨得光滑油亮,带着体温和岁月浸润出的、温润的光泽。
火盆,则是白日活动区域的补充热源。一个黄泥或铁皮制成的盆,里面盛着烧得红彤彤的木炭或“煤坯”(用煤末和黄土混合制成),放在屋子中央。一家人围盆而坐,烤火,喝茶,做活,聊天。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投下晃动而温暖的光影。火盆里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带来小小的惊喜。孩子们喜欢把土豆、地瓜埋在炭火灰里煨熟,那香气混合着炭火味,是冬日里最诱人的零食。火盆不仅提供热量,更是一个凝聚家庭的、充满生活仪式感的焦点。
除了热源,冬日生活的纹理,还体现在对“储备”的精细利用和转化上。仓房里的粮食、窖藏的蔬菜、屋檐下悬挂的干菜和腌菜,此刻都派上了用场。一日三餐,虽然不如夏秋时节那样有大量新鲜蔬菜,但经过主妇巧手的安排,却也能变换出不同的滋味。玉米碴子粥、贴饼子、窝窝头是主食的常态,带着粮食本真的香甜。酸菜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可以炖粉条,炖白肉,包饺子,那股子酸香醇厚的味道,最能驱散冬日的寒气。萝卜白菜更是百搭,或炖或炒或凉拌,清爽解腻。干豆角、干茄子用水泡发后,炖上冬天难得一见的肉,吸饱了汤汁,别有一番浓缩的鲜美。偶尔,苏念还会发些豆芽,做块豆腐,给餐桌增添一抹难得的“活”气。这些来自土地、经过夏日阳光暴晒、秋风晾吹、以及时间沉淀的物产,在冬天的厨房里,被重新唤醒,转化为滋养身体的温暖能量。每一餐饭,都连接着过去的劳作和此刻的安享,吃在嘴里,分外踏实。
冬日也是进行室内手工和“慢活计”的好时候。光线好的白天,周凡会坐在炕上或窗边,修补农具,编织柳条筐、笸箩,或是用木头给孩子做些简单的小玩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专注的平静。苏念则忙于一家人的针线活:拆洗厚重的棉衣棉裤,续上新的棉花,缝补磨破的袖口裤脚;给孩子们做新的棉鞋;或者,拿出积攒的碎布头,拼贴成五颜六色、图案各异的坐垫、门帘。飞针走线之间,时光仿佛也变得绵长而柔韧。孩子们有时会帮忙递个剪刀,穿个针线,更多时候是在一旁自己玩耍,或是听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空气里弥漫着棉布、糨糊、木头和火盆炭火的混合气味,安宁而妥帖。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一家人早早洗漱上炕。油灯或电石灯(村里通了电,但电压不稳,常点油灯备用)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周凡会给孩子们读书,讲古时候的故事,或者就着灯光,教他们认一些简单的字。孩子们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父亲低沉的声音,看着墙上被灯光放大的、晃动的人影,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等孩子们睡熟,周凡和苏念有时会低声聊聊天,说说白天的琐事,想想开春的打算,或者什么也不说,就着灯光,各自看一会儿书。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风雪掠过屋檐的呼啸声,偶尔火盆里炭火轻微的爆裂声,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这种极致的静谧与围守的温暖,构成了冬日夜晚最深邃的纹理。
当然,户外也并非完全隔绝。雪停风住、阳光好的日子,周凡会穿上厚重的棉袄棉裤,戴上狗皮帽子,到院子里扫雪,清理出一条通往仓房、厕所和院门的路。雪被扫到两边,堆成矮墙。扫雪是力气活,一会儿就浑身冒汗,但看着整洁的院落和脚下“咯吱咯吱”作响的、坚实雪路,心里是畅快的。孩子们也会全副武装地跑出来,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响亮,打破冬日的沉寂。元宝三世更是兴奋,在雪地里撒欢打滚,印下一串串梅花状的爪印。这些短暂的户外活动,像是给封闭的冬日生活打开一扇透气的窗,带来鲜活的气息。
冬天的纹理,是粗糙而温厚的。是火炕持久的温热,是火盆跳动的火光,是酸菜炖肉蒸腾的白汽,是棉布摩擦的窸窣声,是扫雪时铁锹刮过地面的“嚓嚓”声,是夜晚无边的寂静和风声,也是孩子们在雪地里纯真的欢笑。它不如春天生机勃发,不如夏天热烈奔放,不如秋天丰盈灿烂,但它有一种向内收束、沉淀、积蓄的力量。它将生活的节奏放慢,将人的注意力引向室内,引向家人,引向那些最基础、最本质的生存需求与情感联系。
在这种慢下来的、围炉向火的日子里,周凡常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宁静。往昔旅途的喧嚣、事业的起伏、系统的存在,都像远处模糊的山影,被时间的雪层层覆盖,变得遥远而不真切。眼前的一切——妻子的侧影,孩子的睡颜,炕席的温度,粥饭的香气,窗外无垠的雪野——才是真实可触的、构成他生命底色的东西。
冬的纹理,就这样一针一线,一天一天,编织着平淡、温暖、扎实的日子,将这片土地和这个家庭,紧紧地包裹在它寒冷外壳下那无比柔韧、无比温暖的核心里。它似乎在无声地宣告:尽管外面冰天雪地,万物凋零,但生活在这里,依然在继续,在燃烧,在等待,并且充满了属于自己的、安静而强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