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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活着,很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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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边回返大河村的路上,天降细雨,衣衫尽透,被早秋的微风一吹,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随之身上的疲倦越发严重,走至一半,竟然连腿都迈不动了。

我在街边寻了个房檐蹲下避雨。

这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檐口很窄,雨水顺着破损的落水管淅沥沥地淌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把腿蜷起来,雨水从发梢流过面颊,又顺着下巴滴落。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凉意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这样的感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恍惚间,思绪像被雨水泡软了,飘飘荡荡地沉下去,沉到十三年以前。

也是这样的雨。

那是妙姐把我从造畜之地救出来,带着我走上江湖路的第一晚。

走出没多远,就下起雨来。

没有伞,妙姐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那么冒雨沿街而行。

我被浇了湿透,又冷又累,完全走不动了,却不吱声,只咬着嘴唇拼命跟,跟到最后腿软了,走几步就摔个跟头,然后爬起来再跟。

可无论怎么样努力,我依旧离着妙姐越来越远,最后我已经完全看不到她了。

我又冷又怕,禁不住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跟头摔到地上,累得再也起不来了,就往前爬。

一边哭一边爬,却绝不停止。

妙姐重新出现了,蹲下身子,摸着我的头,问:“受不了就不要跟了,我送你去派出所,让警察帮你找回家里人。”

我不说话,继续往前爬。

妙姐又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确定要跟着我,以后无论再苦再累,也不能反悔,哪怕是会死,也必须跟着我。”

我没有停,还在继续往前爬。

妙姐微微叹了口气,把我背到背上。

我记得她的后背也是湿的,冰凉,可贴上去却不觉得冷。

每每说起这事,妙姐总是说我是老天降给她的劫数,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宁可爬着前进也一定要跟她走。

我说因为我想跟着她。

其实,这是个假话。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会死。

只有往前走,才能活下来。

那晚我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整整烧了三天,妙姐便守了我三天,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还喂我喝药汤。

药汤很苦很苦,苦得我直到如今都还把那味道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妙姐自己配的药。

但她自己从不生病,也从不吃药。

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生病。

现在,我又病了。

这次没人能背我走了。

我得自己走回去才行。

只是我没有力气了,只能靠着墙慢慢熬着,希望可以积攒些力气,让我能回到大河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收,天光从檐角的灰云边缘渗出来,浅浅的,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清水。街对面的早点铺子亮了灯,老板打着哈欠卸下门板,把蒸笼抬到门口,白腾腾的热气裹着包子的香味飘过来,穿过湿润的空气,钻进我的鼻腔。隔壁卖烟酒的小店也开了卷帘门,老板娘举着鸡毛掸子拍打柜台上的灰尘,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楚剧,是赶会里的段子,腔调高亢又热闹。

陆续有人在街上走过。

骑自行车的男人,后座夹着公文包,车筐里放着保温饭盒,叮铃铃地按着车铃。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穿着棉绸碎花褂子,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布鞋,边走边跟熟识的老姐妹打招呼。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书包带子勒得紧紧的,边走边争论昨晚的电视剧,其中一个把手里的包子掰成两半,分给旁边那个没来得及吃早饭的。还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上挂着花花绿绿的玩具,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雨后的光斑。

蒸笼的白汽、收音机的楚剧、自行车铃、菜篮子的晃动、包子的麦香、油条的焦香、混合成了这个城市刚刚醒来时那股浑浊又亲切的气息。

所有这些细碎的、庸常的、甚至有些嘈杂的东西,混在一起,竟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我蹲在檐下,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笑了一下。

昨夜,我在江边送九个人下地狱。今晨,满街的人都在赶着去活。

生与死,杀与养,屠场与早点铺,原本只隔着这一道窄窄的街,一场细细的雨。

生者熙熙,亡者寂寂。大江东去,烟火如常。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我忽然有些明白什么是生死齐一了。

身上忽然间便有了些力气。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身上的倦意依旧沉,但脚能迈得起来了,便慢慢穿过街头,来到早点铺子前,对老板道:“老板,能给我两个包子吗?”

早点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发花白,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蒸笼里的包子往白铁皮盘子里捡。听见有人叫,他头也没抬,手里活儿不停,嗓门倒是敞亮:“排队排队,没瞅见这好几个人等着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通,就愣了愣,手里夹包子的夹子停在空中,“你这是……”

“从外地来,钱被偷了。”我说,“走了一夜,实在饿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说不上多善,也说不上不善,就是那种街头小生意人看人的本分打量,估摸来路,揣摩虚实。

然后他把夹子往蒸笼边一搁,从旁边柜台上摸出个塑料袋,套在手上,掀开笼盖,捡了两个包子塞进去。

递过来的时候他没直接给,攥着袋口问我:“多大了?”

“二十一。”

他啧了一声:“二十一,手脚齐全的大小伙子,伸这个手,张这个嘴,不嫌臊得慌?”

我没吭声。

他又打量我一眼,语气软下来些,但依旧是训人的调子:“我跟你讲,这年头找活儿不难,工地上天天要人,扛水泥卸货,一天也有一二十块。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窄了。”

他把包子往我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下回饿了自己想办法去,别指望着谁都能碰着心软的。”

我道了声“谢谢”,接过来,没走。

袋子里包子还烫手,隔着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掌心,热意顺着指头往上走。不是法术,不是真气,就是最寻常的那种刚出笼的面食该有的温度。

老板看我还没动,又皱眉:“还要什么?”

“足够了。”我说,“就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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