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郭信(2/2)
他闪身出去,外面是一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公元950年,开封城的天空,阴沉沉的。
年仅十四岁的“郭信”,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曾经的家,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身后是血海深仇和灭门惨案。
前方是未知的乱世和生死考验。
而属于苏宁的《太平年》副本,就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
从郭府后巷逃出来后,苏宁没有立刻远遁。
因为他深知,一个半大少年,衣衫虽然破损但料子尚可,面容虽然污秽但细看仍能辨出几分养尊处优的痕迹,在这风声鹤唳的开封城里乱跑,跟自投罗网没区别。
他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看到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仍在主要街道巡逻,盘查可疑行人。
城门处更是戒备森严。
他必须改变形象,彻底融入底层。
钻进更深的陋巷,在一处堆满垃圾的角落停下。
毫不犹豫地抓起地上最脏最臭的淤泥,混合着腐叶和不明污物,从头到脸到脖颈,再到身上那件已经破烂的锦缎内衫,仔仔细细地涂抹起来。
刺鼻的恶臭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强忍着,连指甲缝、耳后这些细节都不放过。
接着,他找到半块破碎的瓦片,将自己还算整齐的头发彻底弄乱、打结,又撕扯下更多衣料,让破损处看起来更自然,更像长期流浪所致。
最后,他赤着脚在粗粝的地面和碎石上反复摩擦,直到脚底磨出血泡和伤痕。
做完这一切,苏宁这才从污水洼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眼神麻木的小乞丐,与开封城里成千上万的流民乞儿没有任何区别。
伪装完成,他开始向着记忆中外城流民聚集的地方移动。
开封城很大,富庶的內城与混乱的外城宛如两个世界。
在外城墙根、废弃寺庙、汴河码头附近,聚集着大量因战乱、饥荒逃难而来的流民,以及本地失去生计的贫民。
这里鱼龙混杂,官府力量薄弱,是藏身的好地方。
苏宁混入了一处位于废庙旁的流民营地。
营地气味熏天,到处是胡乱搭建的窝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偶尔有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斥骂响起,很快又归于死寂。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蜷缩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
生存立刻成了最严峻的问题。
饿。
极度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他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
哪怕是空间世界的食物都不能食用,因为自己必须要符合一名小乞丐的所有设定。
毕竟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局就是把自己也给骗了。
在郭府时,哪怕是最简单的点心,也是精细制作。
而现在,一口发馊的残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都是奢望。
他看到有稍微强壮些的流民,会去码头扛活,或者去城里做些粗笨零工,换回一点点粮食。
但他这“十四岁”且营养不良的身板,根本没人要。
乞讨是主要手段。
他跟着几个老乞丐,学会了在酒楼后巷、集市边缘蹲守,伸出脏污的手,用最卑微麻木的语气重复:“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大部分时候得到的是呵斥、驱赶,甚至踢打。
偶尔会有善心的路人,或者酒楼伙计倒出些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每到这时,他必须眼疾手快,和同样饥饿的其他乞丐争抢。
为此,他挨过不少拳脚,手臂上添了几道新伤。
但他必须抢。
不抢,就得饿死。
喝的是汴河里的生水,或者雨天积攒的泥水。
睡的是漏风的窝棚,甚至直接露宿街头,与蚊虫鼠蚁为伴。
身上的污垢结了一层又一层,虱子在头发里滋生。
病痛也开始侵袭,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雨让他高烧了两天,全靠一点求生的本能和还算顽强的意志扛了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隐藏了自己识文断字的能力,说话也模仿着流民们粗鄙的口音和用词。
默默观察着营地里的生存法则:这里有欺软怕硬的地头蛇,有抱团取暖的小团体,也有像他一样独自挣扎的孤狼。
尽量不惹事,但也小心地保护着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和栖身角落。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他通过流民们零星的交谈,乞丐间流传的消息,以及偶尔听到进城归来的人带出的只言片语,拼凑着外界的局势。
“听说了吗?郭令公在邺都得知全家被杀,吐血昏厥,醒后发誓要报仇!”
“朝廷派了人去捉拿郭令公,结果派去的人反倒投了郭令公!”
“汴京戒严了,说是怕郭令公打过来……”
“郭令公已经起兵了!说是‘清君侧’,要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
消息真真假假,但大方向是清晰的:郭威反了,而且势如破竹。
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开封城内人心惶惶,物价飞涨,流民更多了。
苏宁心中既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又充满了焦虑。
郭威大军何时能到开封?
在这之前,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就算大军到了,开封城必有一场恶战,自己一个混在流民堆里的小乞丐,如何能在乱军之中找到父亲?
又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熬。
为了增加生存几率,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孱弱的身体。
每天天不亮,趁别人还在熟睡,他会在营地附近找僻静处,练习最基础的体能动作……
深蹲、俯卧撑、慢跑。
动作不敢太大,怕引人注目。
食物匮乏,锻炼效果有限,但至少让身体不再那么虚弱。
他也利用一切机会,学习观察这个时代底层社会的生存智慧:如何辨别哪些人可能施舍,如何躲避地痞流氓的敲诈,如何在不同的季节寻找不同的食物来源(比如挖野菜、捉虫子),甚至如何用最简单的草药处理小伤口。
时间一天天过去,苏宁已经完全融入了小乞丐的角色。
他的眼神变得和周围流民一样麻木而警惕,动作敏捷而隐忍,对污秽、饥饿、寒冷的耐受度大大提升。
只有偶尔在深夜无人时,那双眼睛深处,才会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和身份的冷静与筹算。
开封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巡逻的军队更多了,盘查更严了,时不时有官员家眷的车马在军队护送下急匆匆出城,引发种种猜测。
流民营地里也开始弥漫不安,有人打算往更远的乡下逃,有人则觉得无处可逃,只能听天由命。
这天傍晚,苏宁刚刚从一个善心老妇那里讨到半块饼,正小心地藏进怀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夏日远雷,又像是无数战鼓同时擂动。
营地里的流民们都被惊动了,纷纷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北方。
“打雷了?”有人疑惑。
“不……不对……”一个曾经当过边军的老兵脸色骤变,“是马蹄声!好多好多的马蹄声!还有脚步声……是军队!大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开封城各个方向,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凄厉的号角声和警钟声!
城内瞬间大乱,哭喊声、奔跑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苏宁猛地站直身体,望向北方天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来了。
终于来了。
苏宁迅速将怀里的饼塞进嘴里,几口吞下。
乱世求活的第一阶段,或许即将结束。
但更危险和更复杂的局面,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