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皇帝过往(1/2)
苏子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苏子衿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将内里打量了一遍。
还是以前的那辆马车,只是软垫换了新的,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宝蓝织锦;车壁上多了盏小巧的鎏银壁灯,想来是为夜间行车添置的。其余格局仍是旧时模样。
她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她初入官场,每日上值全靠一双腿,连头驴都买不起。偶尔蹭周逸之的马车,坐在这软垫上,只觉处处奢华。
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了。
“来。”周逸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小盒,打开来,里面是色泽乌润茶叶,“这是小爷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狮峰云脚,尝尝。”
他动作熟稔地烫杯,投茶,注水,手法行云流水,一如当初,须臾便将一盏清亮茶汤递到她手边。
苏子衿接过,低头浅啜。
茶汤入口,初时清淡,旋即有幽兰般的香气自喉间缓缓升起,余韵悠长。
“好茶。”她由衷道。
周逸之眉尾微扬,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自然。这茶长在狮峰绝顶,每年清明前只采那十几棵老树的嫩芽,全数也不过三斤有余。便是陛下那里,内库进贡也就那么一斤。”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陛下可曾赏过你?”
苏子衿将茶盏搁回案上,神色如常:
“有幸陪陛下饮过几杯。”
周逸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片刻,他将茶壶搁下,声音放得轻了些:
“这话,可不要同别人说了。”
苏子衿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的意思。
有些恩宠,可说。有些亲近,不可说。分寸之间,是她与楚宸心照不宣的界限。周逸之在提醒她,也是在替她忧虑。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近来可好?”她问。
周逸之靠回车壁,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意兴阑珊:
“就那个样子呗。”
马车驶出内城,停在了外城一条热闹起来的街巷边。
苏子衿下了车,望着面前高大恢弘的酒楼,微微一愣。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那间她曾时常光顾的小面馆,如今门面扩了三倍不止,旧时斑驳的木板门换成了簇新的雕花槅扇,檐下悬着的鎏金匾额在暮色中显得富丽堂皇。
“哎呦!是苏大人来了!”王大从门内一路小跑着迎出来,泛着红光的脸上,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朝苏子衿深深作揖,又转向周逸之,眼角的细纹全挤在一起:“这位爷,您也来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苏子衿望着眼前这门庭若市的景象,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王大,你这生意……”她顿了顿,“倒是越发红火了。”
“托苏大人的福!托苏大人的福啊!”王大搓着手,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自从当年苏大人在这里办了婚宴,我这小店可就出了名啦!街坊四邻办喜事的,都乐意来这儿摆两桌,沾沾苏大人的喜气。就连好些官宦府上,也专程派小厮过来给自家小辈买面吃呢。他们说,苏大人当年就是吃这儿的面,才中状元的,吃了能使人聪慧!”
苏子衿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好事。”她说。
“二位快楼上请!二楼新添了雅间,清净敞亮!”王大在前头引路,脚下生风。
苏子衿与周逸之随他登上二楼。
雅间布置得雅致整洁。窗边置着一张榆木桌案,案上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海棠。
“苏大人,这位贵人,您二位可要尝尝咱们酒楼现在的招牌菜?”王大搓着手,满脸期待,“现在的厨子可比当年强多了,是花重金从丰泽楼挖来的!”
苏子衿含笑应允。
周逸之却道:“菜可以换。酒,还是要当年那个。”
他顿了顿,眼尾挑起一丝怀念的弧度:
“够烈。”
“好好好!贵人稍等,小的这就去取!”王大应声而去。
苏子衿移步窗前,推开半扇窗扉。正值夏至,曾经的那片远山,依旧绿意葱葱。
酒菜上得很快,王大手脚麻利,转眼便将几道热菜摆满了桌面,说是今早刚从城外运来的。酒是当年那个酒,粗陶坛子拍开泥封,烈性的高粱烧刀子,满室都是冲鼻的粮香。
周逸之没等菜齐,已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饮尽。
苏子衿没说话,拎起酒壶,替他续上。
他又饮。
她再续。
他喝一杯,她倒一杯。他不劝她陪,她也不劝他少喝。周遭喧嚣都退得很远,只剩下酒液倾入杯中的细响,与窗外渐浓的暮色。
一切似乎都与当年一样,没什么不同。
三杯过后,周逸之放下空盏,忽然开口:
“子衿,我夫人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
苏子衿斟酒的手顿在半空。
“……自缢而亡。”他补充道。
她垂下眼帘,将酒壶轻轻搁回桌面,声音平稳:“何时的事?”
“就在杨相死去不久。”
苏子衿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
那桩旧案,是她布下的局。杨相伏诛,杨党覆灭,抄没家产,流放岭南。
但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苦。
“我知道。”周逸之低头望着杯中残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杯沿,“我明白的。你是没办法,陛下也是没办法。杨相不死,倒下的就是你们。”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扯住自己领口,指节用力到泛白:“我知道她是杨府送来和亲的棋子。从拜堂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与她不可能白头到老。娶她也非我本意。你知晓的,我待她并无男女之情。”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可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安静、乖顺、从不过问我的行踪。我日日流连青楼,她从不抱怨。我夜不归宿,她会命人点一盏灯,留一碗醒酒汤。”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苏子衿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那些困在后宅中的女子,想起她们日复一日地等待。隐忍,自我说服,想起她们将一生系于一个从未真正属于她们的家。
这个时代的女子,命好的,又有几个?
杨相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算计,又怎会真心待自己的女儿?恐怕那女子自幼便被灌输了以家族为重的思想。
父亲的仕途,杨家的荣辱,便是她毕生唯一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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