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黄土地上的星(2/2)
“所有这些,都离不开计算,离不开信息。”
“我在农村,看见老乡们用算盘算账,用脑子记工分,用经验估产量。”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用机器帮他们算,用计算机帮他们管,他们就能少累一点,多收一点。”
“计算机不是天上的月亮,它是地上的犁。只不过现在这犁还没造好,我们要先造犁。”
这番话得朴实,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最后,李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赵总工,我收回刚才的话。一万名专业人才的目标,我们可以努力。像这样的人才……确实不该被埋没。”
陈星的眼睛红了。
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六年了,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里,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一遍遍画着那些没人能看懂的电路图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被这样一群人认可。
“陈星。”赵四开口。
“到!”陈星下意识立正,像在民兵训练时那样。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四,“三天后,到基地报到。王技术员,你带他去宿舍,安排住处。陈启明,人交给你,从最基础的教起。”
“是!”陈启明站起来。
“还有,”赵四看着陈星,“你的设计里,有十七处错误,三十多个可以优化的地方。三天内,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能做到吗?”
“能!”陈星的声音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继续。
陈星被王技术员带出去安排住处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李同志重新戴上眼镜:“赵总工,关于人才培养这部分,我觉得可以再加一条:建立不拘一格的人才选拔机制。”
“对有特殊才能的自学者、实践者,开辟特殊通道。”
“好。”赵四在稿子上记下。
“师资方面,我回去就组织高校开会,研究扩招方案。”
李同志继续,“教材编写,可以请你们工程组的专家参与。”
“没问题。”
讨论进行得顺利起来。
有时候,一个人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能改变整片水域的形状。
傍晚,赵四从基地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刚要走,听见有人喊:“赵总工!”
回头,陈星跑过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大概是王技术员找来的,虽然不合身,但精神多了。
“还有事?”赵四问。
陈星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谢谢您。”
“不用谢我。”赵四摇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不,要谢。”陈星固执地,“在陕北,很多人我‘不务正业’。”
“队长,知青就该好好劳动,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我爹来信也,别瞎折腾,安分守己等回城。”
他顿了顿:“但我不甘心。我觉得,人活着,总得追求点什么。”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为了不白活这一遭。”
赵四看着他。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
“陈星,这条路不好走。”
赵四缓缓,“芯片设计,枯燥,繁琐,一个错误就能让几个月的努力白费。”
“你会遇到无数困难,会熬夜,会失败,会被质疑。”
“我知道。”
“可能会比你想象的更难。”
“我不怕。”陈星,“再难,能有在零下二十度的窑洞里,哈着气画电路图难?能有走三天三夜山路来北京难?”
赵四笑了。
他拍拍自行车后座:“上车,我捎你一段。你住哪?”
“王大姐,先住在基地的临时宿舍。”
“那正好顺路。”
陈星跳上后座。
自行车在暮色中前行,轮子碾过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路面。
“赵总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流动的光河。
“很多年前,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那时候我在修一台进口机床,图纸是全俄文的,零件坏了没处配。我就想,为什么咱们自己造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不是造不出来,是没人教,没人学,没人敢想。”
“技术被垄断,知识被封锁,我们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捡剩饭。”
“所以您就要打破这种垄断?”
“不是我,是我们。”赵四纠正,“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但如果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像你这样的人,愿意学,敢想敢干,那就一定能打破。”
陈星在后座沉默了很久。
快到基地时,他忽然:“赵总工,我会成为那样的人的。”
“什么样的人?”
“能打破垄断的人。”陈星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不只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些还在黄土高原上劳作的老乡,为了所有需要技术、需要计算的人。”
自行车停在基地门口。
赵四回头看他:“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为什么出发。”
“我会记住的。”
陈星跳下车,向赵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进基地大门。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步伐坚定。
赵四推着车,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看天。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润明亮,清辉洒满大地。
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清晰可见。
科学的春天,不只是政策的松动,经费的增加,更是人心的苏醒,是无数颗被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刻。
陈星是一颗。
还会有更多。
赵四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风吹在脸上,依然冷,但心里是暖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8位处理器项目的设计组里,会多一个不要命学习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会犯错,会迷茫,会碰,但他眼中那种光,会照亮很多个漫长的夜晚。
就像很多年前,在昆仑基地的寒夜里,楚老眼中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现在,轮到他成为点灯的人了。
这是一代人的使命,接过前辈的火炬,再传给后来者。
如此,火光不息。
如此,长夜有明。
回到家时,平安已经睡了。
苏婉清在灯下整理医疗资料,见他回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样?”
“招了个新人。”赵四脱下外套,“陕北来的知青,自学了六年计算机。”
“自学?”苏婉清惊讶,“农村有这条件?”
“没条件,创造条件。”
赵四倒了杯热水,“靠半本破书,几本旧杂志,硬是学出了名堂。”
苏婉清想了想:“就像我当年学医,没书,就抄;没设备,就用土办法。其实人的潜力,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是啊。”赵四在她身边坐下,“但有些人,不用逼,自己就会往前冲。陈星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今天的事简单了。
苏婉清听完,轻声:“这是好事。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了,就会有更多人看到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压力也更大了吧?要带新人,要推进项目,要写规划……”
“压力一直都有。”赵四握住她的手,“但看着这些年轻人,就觉得值得。”
“咱们这一代,把路铺好;他们那一代,就能跑起来。”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北京城安静下来,但香山基地的灯光还亮着几盏。
其中一盏灯下,陈星正趴在桌上,对照着赵四指出的错误,一笔一划修改着自己的设计图。
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六年的坚持,三天的跋涉,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但他知道,自己终于走上了想走的路。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图纸上,洒在这个从黄土地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像一颗种子,终于在了适合的土壤里。
而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