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黄土地上的星(1/2)
正月十五,元宵节。
香山基地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是茶水蒸腾的热气。
七八个人围桌坐着,中间摊着厚厚的规划草稿,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迹。
“赵总工,这个‘三年培养一万名计算机专业人才’的目标,是不是太激进了?”
话的是教育部来的同志,姓李,戴着宽边眼镜,话慢条斯理。
“现在全国开设计算机专业的高校,满打满算不到十所,每年毕业生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人。”
赵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已经是规划草案的第四轮讨论了,每一轮都有新的质疑,新的困难。
“李同志,我知道难。”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但您算算,如果我们按照现在的速度,十年才能培养三千人。”
“可国际上呢?美国一年毕业的计算机相关专业学生就有上万人。这个差距,不是在缩,是在拉大。”
“可师资呢?设备呢?教材呢?”李同志列举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直沉默的周同志忽然开口:“师资可以培养,设备可以逐步添置,教材可以组织编写。”
“关键是决心。如果规划里都不敢写目标,实际操作中就更不会去努力。”
“我不是反对目标,是要实事求是……”李同志还想争辩。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技术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赵总工,有人找您,是从陕北来的。”
“陕北?”赵四一愣。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破书包,是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北京。”
王技术员压低声音,“门卫不让进,他在大门口蹲着呢,非要见您不可。”
赵四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
讨论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进展甚微。
“我出去看看。”他起身,“各位,休息十分钟。”
走出温暖的会议室,冷风扑面而来。
赵四紧了紧棉袄,跟着王技术员往基地大门走去。
香山脚下的这条路,冬天格外萧瑟。
枯枝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峦泛着灰白的颜色。
基地门口,果然蹲着个人。
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戴着顶破旧的棉帽,脸冻得通红。
他背着个打补丁的书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像抱着什么宝贝。
见赵四出来,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
“您……您是赵明同志?”他的声音带着陕北口音,沙哑但急切。
“我是。”赵四打量着他,“你是……”
“我叫陈星,延安插队的知青。”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心翼翼地打开,“我……我听您在搞计算机,在造芯片,我想……我想跟着您学。”
布包里是一沓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各种能找到的纸拼凑起来的,烟盒的背面、旧报纸的空白处、作业本的残页。
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电路图、写着公式、推演着逻辑。
赵四接过那沓纸,一页页翻看。
风很大,纸页哗哗作响。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简单的与门电路,标注着电压、电流值,旁边用娟秀的字写着推导过程。
第二张,是半加器的逻辑图,不仅画出了电路,还写了真值表和布尔代数表达式。
第三张,开始复杂了。竟然是一个简易的算术逻辑单元(ALU)的设计草图,虽然粗糙,但结构完整。
第四张、第五张……
翻到第八张时,赵四的手停住了。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4位微处理器的架构框图。
不是“长城一号”的仿制设计,而是自主构思的架构。
虽然很多细节不成熟,甚至有明显错误,但整体的设计思路,总线结构、指令集设计、寄存器布局,都显示出设计者对计算机原理深刻的理解。
“这都是你自学的?”赵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
陈星用力点头:“我在公社的废品站找到一本破书,是清华大学1962年编的《电子计算机原理》,只剩半本了。”
“我……我就照着学。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想,想到头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但眼睛死死盯着赵四手里的那沓纸,像盯着自己全部的生命。
“你上过学?”赵四问。
“上到高二,66年停课了。”陈星,“然后下乡,在延安插队六年了。”
“六年,就靠半本书自学到这个程度?”
“也不全是。”陈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后来我在县里的中学图书馆,找到一些旧的《无线电》杂志,上面有讲逻辑电路的。”
“还有一次,省城来了个技术推广队,我跟着听了三天讲座,记了半本笔记。”
赵四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年轻时,在当技术员时,也是这样饥渴地学习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一本破书,几本杂志,就能让他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但那时,至少他接受过教育,还在工厂,还能接触到设备,还能请教老师傅。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靠半本残破的教材、几本旧杂志,硬生生把计算机原理啃到了这个程度。
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天赋?
“你来找我,就是想学计算机?”赵四问。
“我想造计算机。”陈星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黑夜里的星星。
“赵明同志,我在杂志上看到您的事,看到‘天河工程’,看到咱们国家自己造出了芯片。”
“我一夜没睡,我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在农村六年,看见老乡们怎么过日子。”
“春耕秋收,全靠人力,累死累活,一亩地打不了多少粮。”
“我就想,要是能用机器,用智能,帮他们减轻负担,该多好。”
“计算机……和种地有什么关系?”旁边王技术员忍不住问。
“现在可能没有。”陈星认真地,“但将来一定有。”
“天气预报、土壤分析、品种选育……这些都需要计算。赵明同志,您对吧?”
赵四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年轻人,看着他冻裂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忽然,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来。”赵四转身往基地里走。
陈星愣了一下,随即紧紧跟上,怀里抱着他的布包,像抱着整个世界。
会议室里,讨论还在继续。
赵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局促不安的陈星。
“各位,抱歉耽搁了。”赵四,“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志,陈星,延安插队知青。”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星。
他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在这个满是干部和专家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总工,这是……”周同志疑惑地问。
“一个自学者。”赵四把陈星那沓纸放在桌上,“大家看看这个。”
纸页被传阅着。
起初是随意的翻看,然后是认真的审视,最后是惊讶的沉默。
“这个ALU设计……”陈启明抬起头,盯着陈星,“你想过时钟同步的问题吗?”
“想……想过。”陈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用延时线模拟过,但没实际条件验证。”
“书上,可以用主从触发器解决竞争冒险,我画了个草图,在……在后面几页。”
陈启明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时序电路设计。
“这真的是你自学的?”林雪难以置信。
“是。”陈星低下头,“可能……可能有很多错误。我没有仪器,没有设备,只能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能到这个程度……”张卫东喃喃道,“要是给你实际条件呢?”
陈星猛地抬头:“给我机会,我一定能学会!我不怕苦,不怕累,让我做什么都行!”
“扫厕所、搬设备、值夜班……只要让我接触计算机,让我学习!”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黄土地的粗粝和炙热。
李同志推了推眼镜:“赵总工,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特招陈星同志加入748工程组。”赵四一字一句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他是知青,没有学历,没有编制,这不符合规定……”有人迟疑。
“规定是人定的。”赵四,“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设备,不是经费,是人才。是真正热爱这个事业、有天赋、肯钻研的人才。”
他走到陈星身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子,靠半本破书,在窑洞里自学了六年。”
“他的设计里虽然有错误,但更有灵光。这种灵光,是课堂上教不出来的。”
“可是……”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赵四环视众人,“但咱们在做的,本就是一件打破常规的事。”
“造芯片,建网络,哪一件是按部就班能做成的?如果连吸纳一个人才都要层层设卡,我们还谈什么‘科学的春天’?”
周同志忽然笑了:“赵工,您这话得对。科学的春天,不就是让每一颗种子都有发芽的机会吗?”
他转向陈星:“陈同志,你在农村六年,怎么想着学计算机?这离你的生活太远了吧?”
陈星站直了身体。
最初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
“周同志,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觉得远。”
他,“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国家要现代化,农业要现代化,工业要现代化,国防要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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