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沪上烟云(1/2)
货船在黄浦江上摇了三天两夜。
阿贝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头一天还好,看江景,吃干粮,听船工们讲些江湖见闻。第二天开始晕船,吐得昏天暗地,只能蜷在船舱角里,抱着水囊口喝水。老陈看她可怜,煮了碗姜汤给她,热辣辣的喝下去,胃里才舒服些。
第三天傍晚,船终于靠岸。
阿贝背着包袱走下跳板,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腿还有些发软。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沪上。
码头上人声鼎沸,汽笛声、吆喝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混成一片。远处,外滩的高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钟楼的尖顶直插云霄。江面上,大船只穿梭往来,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把天空都染得灰蒙蒙的。
和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江南水乡,完全是两个世界。
“姑娘,到了。”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几个煮鸡蛋和饼子。沪上不比乡下,东西贵,省着点吃。”
“谢谢陈叔。”阿贝接过布包,鞠了一躬。
“别客气。”老陈摆摆手,“你爹的伤...唉,你多保重。要是实在不行,就写信,叔下次跑船来接你回去。”
阿贝点点头,目送老陈的船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码头的人流。
按照父亲的嘱咐,她要先去找齐家。可沪上这么大,上哪儿找?
她在码头附近找了个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坐在角里,一边吃干粮,一边听周围的人话。茶摊里三教九流都有,拉车的、跑腿的、做买卖的,的都是市井闲话。
阿贝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关于“齐家”的信息。她想了想,等茶摊老板过来添水时,装作随意地问:“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沪上有没有一户姓齐的人家?以前好像挺有名的。”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打量了她一眼:“姓齐的多了去了,你哪家?”
“就是...以前好像跟一户姓莫的大人家是世交。”阿贝试探着。
“姓莫?”老板皱起眉头,“你的是不是十年前被抄家的那个莫家?”
阿贝心中一紧:“对,就是那家。”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可是犯忌讳的事。”
“我...我有个远房亲戚,跟齐家有点旧交,托我来问问。”阿贝编了个理由。
“旧交?”老板摇摇头,“我劝你啊,别打听了。莫家的事,当年闹得可大了,牵涉的人不少。齐家虽然没被牵连,但也够呛,这些年低调得很,都不怎么露面了。”
“那您知道齐家现在住哪儿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听在法租界那边,具体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姑娘,我劝你一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掺和。这沪上,水深着呢。”
阿贝谢过老板,付了茶钱,背起包袱离开茶摊。
法租界。
她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走,还得问路。可这一问,又是一下午。等终于找到法租界时,天已经擦黑了。
租界的街道比码头那边整洁多了,两旁是西式的楼房,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街上不时有汽车驶过,穿着时髦的男女挽着手散步,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
阿贝站在街角,看着这繁华的景象,忽然有些茫然。
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土布包袱,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站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像误入别人家的野孩子,格格不入。
“要住店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阿贝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衫,脸上带着和善的笑:“看姑娘是刚来沪上吧?我那儿有干净的房间,价格公道,包三餐。”
“多少钱一晚?”阿贝问。
“单间一天两角,大通铺五分。”妇人,“我看姑娘一个人,住单间安全些。”
两角...阿贝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母亲给的钱总共不到五块,住一天两角,加上吃饭,撑不了多久。
“我...我再看看。”她声。
妇人也不勉强,笑了笑:“行,要是想住了,就来这条街的‘悦来客栈’,我姓王,都叫我王婶。”
阿贝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她得先找个便宜的地方脚,然后再打听齐家的具体地址。
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个拉黄包车的师傅那里得到了确切信息:“齐家?你的是不是以前在霞飞路有座大宅子的齐家?嗨,早搬啦!十年前莫家出事,齐家就把大宅子卖了,搬到了贝当路那边,一个弄堂里。”
“贝当路怎么走?”
“远着呢,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师傅看了看天色,“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要不我拉你过去?给一角钱就行。”
一角钱...阿贝咬咬牙:“好。”
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沪上的夜晚和白昼一样热闹,霓虹灯闪烁,电车叮当作响,街边的店铺灯火通明。阿贝紧紧抱着包袱,看着这陌生的世界,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一个多时后,车子在一个弄堂口停下。
“就这儿了。”师傅,“弄堂里第三家,门牌号是贝当路17弄3号。不过姑娘,我多句嘴——齐家现在不比从前了,你去找他们,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
阿贝付了钱,道了谢,目送黄包车离开,然后转身走进弄堂。
弄堂很深,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皮斑驳,电线在空中杂乱地交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能听到里面话、炒菜、孩哭闹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和饭菜的香气。
阿贝找到3号,是个两层的石库门,黑漆木门紧闭着。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的脸露出来:“找谁?”
“请问...这里是齐家吗?”阿贝问。
“你找齐家做什么?”
“我...我受人之托,来送个信。”阿贝临时编了个辞。
老妇人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看她年纪,不像坏人,这才把门打开些:“进来吧。”
阿贝走进门,里面是个天井,种着几盆花草,收拾得还算整洁。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和太师椅,虽然家具旧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谁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太太,是个姑娘,送信的。”老妇人回道。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秀但透着疲惫。她看到阿贝,眉头微皱:“你是?”
“齐太太好,”阿贝赶紧行礼,“我叫阿贝,从江南来。我父亲让我来找齐家,...可能认识这块玉佩。”
她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递过去。
齐太太看到玉佩的瞬间,脸色骤变。她快步走过来,接过玉佩,凑到灯光下仔细看,手指微微颤抖。
“这玉佩...你从哪儿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从就戴着的。”阿贝,“养父母,捡到我的时候,这玉佩就在我襁褓里。”
齐太太抬起头,死死盯着阿贝的脸,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痕迹。看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对老妇人:“吴妈,去倒茶。姑娘,你跟我进来。”
阿贝跟着齐太太进了正屋。屋里的陈设简单但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齐太太让她坐下,自己却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
“你你叫阿贝?”齐太太问,“多大了?”
“十七。”
“十七...”齐太太喃喃道,“十七年前...时间对得上。”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玉佩——和阿贝那半块一模一样,断口处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齐太太把两块玉佩并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和“莫”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真的是...”齐太太的眼圈红了,“孩子,你知道你是谁吗?”
阿贝摇头:“我只知道,我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他们对我很好,但我...我想知道我的来处。”
“你的来处...”齐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你是莫家的女儿。莫隆,是你的父亲;林婉清,是你的母亲。”
莫家女儿。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阿贝耳边炸响。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她还是无法接受。
“那...那我怎么会...”她语无伦次。
“十七年前,莫家遭难。”齐太太在她对面坐下,缓缓讲述,“你父亲被诬陷入狱,家产查封。当时你母亲刚生下你和莹莹——你是双胞胎,还有个姐姐。”
双胞胎?姐姐?
阿贝的手开始发抖。
“混乱中,有人抱走了你。”齐太太继续,“我们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你母亲以为你...以为你夭折了,伤心欲绝。这些年,她带着莹莹,过得...很不容易。”
“我母亲...还活着?”阿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活着,但日子艰难。”齐太太擦擦眼角,“你们现在住哪儿?”
“在江南,一个渔村。”阿贝,“养父母是渔民,待我很好。只是...只是养父前些日子被打伤了,需要钱治病,我才来沪上,想挣点钱。”
齐太太看着她粗糙的手和洗得发白的衣裳,眼泪又涌了出来:“苦了你了...孩子,你受苦了。”
“我不苦。”阿贝,“养父母待我如亲生。只是现在养父病了,我...”
“钱的事你别担心。”齐太太站起身,“你先在这儿住下。我这就让人去叫你母亲和姐姐过来——她们现在住在南市,离这儿不远。”
“现在?”阿贝慌了,“天都黑了...”
“等不及了。”齐太太,“你母亲等了十七年,不能再等了。吴妈!”
老妇人应声进来。
“你去南市,到林太太那儿,就...就有要紧事,请她马上过来一趟。别具体什么事,免得她路上太激动。”
“是,太太。”吴妈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阿贝和齐太太两人。阿贝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她来沪上,本是为了挣钱给养父治病,没想到却撞破了身世之谜。
亲生父母,双胞胎姐姐,还有那个叫“莹莹”的姑娘...
“齐太太,”她鼓起勇气问,“我姐姐...莹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太太的神情柔和了些:“莹莹是个好孩子。虽然从日子艰难,但她聪明,懂事,跟着你母亲学了一手好女红,还在教会学校读过书。现在...现在在百货公司做店员,补贴家用。”
百货公司店员。
阿贝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明亮的柜台后,微笑着接待客人。那应该是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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