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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6章水乡夜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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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来得又绵又长,雨丝如牛毛,密密匝匝地罩着整片水乡。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屋檐下的雨帘淅淅沥沥,把天地都织进一张朦胧的网里。

阿贝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绣帕——那是她昨天刚绣好的《鱼戏莲叶图》,原本想着今天拿到镇上的绣庄去换钱,没想到夜里一场急雨,晾在院子里的绣品被打湿了大半。墨绿的莲叶晕开了,金红的锦鲤失了光彩,整幅绣品就像蒙上了一层灰。

她咬着下唇,没哭。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换不来药钱。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扯。阿贝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进去。

昏暗的土屋里,莫老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湿布。他前胸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那是三天前黄老虎手下打的,两根肋骨断了,内里也有伤。

“爹,喝点水。”阿贝端起床头柜上的粗瓷碗,里面是晾温了的开水。

莫老憨勉强睁开眼,看见女儿,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阿贝...别忙了...爹没事...”

“怎么会没事!”阿贝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心翼翼地扶起莫老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点点喂水。

水喝下去,咳嗽稍微平息了些。莫老憨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绣品...绣品是不是...”

“没事,就是沾了点雨,晾干了就好。”阿贝打断他,语气轻松,“镇上李掌柜,我那幅《鱼戏莲叶》绣得特别好,比绣庄里那些老师傅的活儿都灵。等天晴了拿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在撒谎。李掌柜确实夸过她的手艺,但给的价钱压得很低——一个无依无靠的渔家女,绣得再好,又能值多少钱?

莫老憨不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他哪里不知道女儿的难处?这几个月,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能卖的都卖了,连阿贝娘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当了给抓药。可黄老虎下手太狠,大夫这伤要慢慢养,光药钱就是无底洞。

“阿贝啊,”莫老憨的声音很轻,“要不...咱不治了。爹老了,也该...”

“爹!”阿贝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您什么呢!您才四十六,怎么就老了?大夫了,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养着,能好起来的!”

“可这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阿贝把父亲轻轻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我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走出屋子,雨还在下。阿贝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个的水洼。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冰凉凉的。

半块玉佩在她颈间贴着皮肤,温润的触感从领口传来。那是她被遗弃时就在襁褓里的东西,养父母,这可能是她亲生父母留的信物。这么多年,她一直贴身戴着,像护身符一样。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摸着玉佩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抛弃她?如果她还在那个家,是不是就不用为几副药钱发愁?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转瞬即逝。莫老憨夫妇待她如亲生,这份恩情比天大。她不能怨,也不能逃。

“阿贝。”身后传来养母的声音。

阿贝转过身。莫大娘端着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给你爹熬了点粥,你喂他喝点。”

“娘,您歇着,我来。”阿贝接过碗。

莫大娘没松手,反而拉着她到灶台边坐下。灶膛里还留着一星半点余火,暖融融的。她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娘,怎么了?”

“阿贝...”莫大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娘对不住你。”

“您什么呢?”

“要不是你爹这伤,你现在应该在水乡学堂念书。”莫大娘抹了抹眼角,“先生都你聪明,要是能一直读下去,不定能考个女子师范,将来当个先生,多体面...可现在...”

阿贝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我不后悔。书可以以后再读,可爹只有一个。”

“可这日子...”莫大娘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叹了口气,“你爹的药快吃完了,下副药要三块大洋。家里...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

三块大洋。

阿贝的心沉了沉。她绣一幅中等的绣品,能换五角钱;一幅复杂的,像《鱼戏莲叶》那样的,最多一块。这还是李掌柜看在她手艺好、肯压价的份上。三块大洋,她要绣多少幅?爹等得起吗?

“娘,”她忽然开口,“我想去趟沪上。”

“沪上?”莫大娘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

“我听,沪上的大绣庄收绣品,价钱比镇上高得多。”阿贝认真地,“而且...而且我还想去找份工。沪上机会多,不定能挣到更多钱。”

“不行!”莫大娘断然拒绝,“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去沪上多危险!再了,沪上那么大,你上哪儿找绣庄?上哪儿找工?”

“我有这个。”阿贝从领口掏出那半块玉佩,“养父不是,这可能是沪上大户人家的东西吗?我拿着它去打听,也许...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这是她早就想过的。与其守着这玉佩空想,不如主动去找。就算找不到亲生父母,至少也能试试,能不能用这块玉佩做些什么。

莫大娘看着那半块玉佩,眼神复杂。当年她和丈夫在码头捡到阿贝时,这孩子除了这玉佩,什么也没有。他们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沪上打听打听,但一来路费是个问题,二来也怕万一找到了,人家不认,或者把阿贝要回去——他们舍不得。

“阿贝,你想好了?”莫大娘的声音很轻,“万一...万一找到了,他们要带你走...”

“我不会走的。”阿贝握住母亲的手,“您和爹把我养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去沪上,只是为了挣钱给爹治病。等爹好了,我就回来。”

她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沪上是什么样子?她只在学堂先生偶尔带来的报纸上见过描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那是一个和她生活的江南水乡完全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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