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集:树倒猢狲散(1/2)
琉球那霸港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从天空沉沉压下。月亮被厚重的乌云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光都透不出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不是平日里的轻缓,而是带着几分狂躁,“哗啦啦”地卷着碎沫子,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凉得刺骨。
港口里的船只大多熄了灯,只有几盏挂在船桅上的风灯,像鬼火似的在黑暗中摇晃。而在港口西侧的偏僻水道里,一艘船身斑驳的福船正借着潮汐的推力,悄无声息地滑向深海。这艘船没有挂任何旗帜,船身原本的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底色,船尾连船名的刻痕都被刻意磨平,只有常年泡在海水里的船底,挂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一看就知道是艘“见不得光”的走私船——码头的人都叫这种船“鬼船”,专走夜路,拉的不是偷渡客,就是违禁的黑货。
沈诺就站在这艘“鬼船”的甲板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船舷。海风裹着咸腥的海水,打在他脸上,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寒意。他刚登上这艘船不到半个时辰,身上还带着从“福顺号”底舱沾来的霉味,此刻又混进了海风的咸湿,闻起来格外狼狈。
甲板上的水手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个个皮肤黝黑得像抹了油,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疤——有的是刀疤,横在眉骨上;有的是烫伤,留在手腕处。他们穿着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走起路来脚步很重,踩在甲板上“咚咚”响,眼神却像鹰隼似的,警惕地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沈诺。
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外号“黑鲨”,据说以前是海盗头目,后来怕被官府围剿,才改做了走私生意。他刚才收沈诺银子的时候,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贪婪,还故意捏了捏银子,确认是足银才肯松口。可即便收了钱,他看沈诺的眼神依旧带着怀疑,直到沈诺在他面前露了一手——当时一个水手见沈诺孤身一人,想趁机抢他怀里的包袱,沈诺反手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刃,刀光一闪,就把水手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刀刃贴着水手的皮肤,却没伤到他分毫。那水手吓得脸色发白,黑鲨这才收起了轻视,摆了摆手让水手退下,嘴里嘟囔着“算你有种”。
“进底舱去,别在甲板上晃悠,天亮之前不许出来!”黑鲨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对沈诺说,嘴里的酒气混着海风,熏得人难受。
沈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跟着一个瘦高个水手往底舱走。底舱的入口在甲板中间,是个方形的洞口,盖着一块木板,掀开木板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汗臭、呕吐物、海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差点让沈诺呕出来。他强忍着不适,弯腰钻进洞口,顺着梯子往下走。
底舱比“福顺号”的底舱还要小,还要暗。只有头顶每隔几步有一个小小的通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景象。舱内挤满了人,大多是偷渡的穷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唧两声;有年迈的渔民,咳嗽得厉害,每咳一下都要扶着旁边的木箱,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逃犯的汉子,缩在角落,眼神躲闪,谁也不搭理。
除了人,底舱里还堆着不少走私货。靠左边的角落,堆着几大麻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黑色的膏状物体,不用想也知道是鸦片;中间的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没有任何字迹,但从木箱的大小和重量来看,里面可能是违禁的瓷器或者军火;还有几个竹筐,里面装着活物,偶尔会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某种鸟类,不知道是要运去哪里。
沈诺找了个相对空一点的角落,挨着一个老渔民坐下。老渔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点空间。沈诺道谢后,便蜷缩下来,将怀里的密信紧紧攥在手里。密信用两层油布包着,虽然刚才在海里沾了点水,但里面的信纸应该没湿。他能清晰地摸到信纸的褶皱,还有上面“骨鸟”图腾的轮廓,每摸一下,心里的焦虑就多一分。
他闭上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可脑子里全是苏云袖和念儿的身影。他想起念儿上次在泉州府衙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爹,我想吃糖葫芦”,想起苏云袖在灯下给他缝衣服,手指被针扎破了也不在意。可现在,她们却被官府通缉,罪名还是“通敌叛国”,这要是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咳咳……”旁边的老渔民又开始咳嗽,声音嘶哑,沈诺睁开眼,看到老渔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老渔民注意到沈诺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小声说“吃点吧,路上还长着呢”。
沈诺摇了摇头,道谢道:“不用了,大爷,我不饿。”其实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但他没心思吃——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尽快回到泉州,怎么找到苏云袖和念儿,怎么应对“西门余烬”的追杀。
他靠在木箱上,耳中听着底舱里的各种声音——妇人哄孩子的低语、老渔民的咳嗽、水手在甲板上的吆喝、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云袖和念儿,绝不能让她们再受一点伤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荒僻山道上,天刚蒙蒙亮。
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昨晚结的霜,风一吹,霜就往下掉,落在地上“簌簌”响。路面是土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变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积着水,踩进去能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一支流民队伍正沿着山道慢慢走,队伍拉得很长,前后能有几十米。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汉,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路面,生怕滑倒。队伍中间,苏云袖牵着念儿,走得很慢。念儿的鞋子早就破了,鞋底磨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她很懂事,没喊过一声疼。
苏云袖的心里,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挣扎。自从在山神庙找到那本账册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账册被她藏在怀里,用布条裹着,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账册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从纸页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本是打算跟着流民队伍去西北祁连山的,慧明师太说过,那里偏僻,官府管得松,或许能暂时安身。可这几天,她反复想了很多次:如果就这么带着账册去西北,这本能掀翻东南半壁官场的证据,就会变成一堆废纸。沈诺现在说不定还在追查“西门余烬”,如果她能把账册递到可靠的人手里,说不定能帮沈诺一把,还能洗刷他们母女的冤屈。
“娘,你怎么了?”念儿拉了拉苏云袖的手,小声问。她看到苏云袖一路上都在发呆,脸色也不好,心里有些担心。
苏云袖回过神,蹲下来,摸了摸念儿的脸,柔声道:“娘没事,就是在想事情。念儿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念儿摇了摇头:“我不累,娘,我们快点走吧,早点到地方就能住下来了。”
苏云袖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想起沈诺以前跟她提过的江南故交——沈诺的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僚,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黑暗,都辞官归隐了。其中有一位姓柳的大人,据说住在江西,为人正直,当年还曾帮过沈诺的父亲。沈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敬佩,还说如果以后遇到难处,可以去找这位柳大人。
“或许……我们可以去江西?”苏云袖在心里想。去江西虽然比去西北危险,路上可能会遇到官府的盘查,但只要能找到柳大人,把账册交给他,说不定就能有转机。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流民队伍,王老汉正回头朝她这边看,还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快点跟上。苏云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她要带着念儿脱离流民队伍,转道去江西。
当天晚上,流民队伍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的篝火很旺,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烤红薯,有的在缝衣服,还有的在讲故事,气氛还算热闹。苏云袖抱着念儿,坐在篝火的角落,看着念儿吃红薯,眼神却在观察周围的人。
等大部分人都睡熟了,只剩下两个守夜的人在篝火旁打盹,苏云袖才悄悄起身。她把账册贴身藏好,又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盘缠塞进包袱里,然后轻轻叫醒念儿。念儿揉着眼睛,小声问:“娘,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一个能帮我们洗清冤屈的地方,”苏云袖压低声音说,“念儿乖,跟娘走,路上不要说话,好不好?”
念儿点了点头,懂事地闭上了嘴,任由苏云袖牵着她的手,轻轻走出破庙。庙外的夜色很深,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苏云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心里有些愧疚——王老汉和队伍里的人都很照顾她们,可她现在只能选择离开。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然后牵着念儿,朝着与流民队伍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此刻的泉州“海晏堂”,却是一片压抑的恐慌。
“海晏堂”是泉州城里有名的绸缎庄,平日里门庭若市,往来的都是富商贵胄,可今天却格外安静。店门虽然开着,但伙计们都没心思招呼客人,一个个脸色凝重,时不时往后院的方向看。
后院的书房里,陈继祖正焦躁地踱来踱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领口却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也耷拉着,完全没了往日的精干沉稳。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哪怕书房里放着冰盆,也挡不住他身上的燥热。
书桌上一片狼藉——原本摆在上面的文房四宝被推到了一边,一个青花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淡青色的瓷片上还沾着茶水,在地上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墙上挂着的《春江垂钓图》也歪了,画轴垂下来,显得格外狼狈。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陈继祖又一次停下脚步,对着空气怒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他想起早上收到的消息,心里就一阵发慌——琉球“海鹄号”的铅箱被盗了,里面不仅有账册,还有一大笔要运往海外的现银;福建按察使司的钱副使派人送来的斥责令,措辞严厉得吓人,说如果事情败露,就让他来顶罪;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安插在静慈庵的眼线回报,苏云袖母女竟然被慧明师太放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海晏堂”,是“西门余烬”在泉州的重要枢纽,负责转运赃银、传递情报,可现在却接连出问题,他怎么能不慌?
“掌柜的,”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管家走进来,他是陈继祖的心腹,叫李忠,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的样子,可今天却脸色发白,脚步发颤,“刚收到‘影枭’从北边传来的消息……”
陈继祖猛地转过身,抓住李忠的胳膊,急切地问:“影枭说什么?是不是有苏云袖的下落了?”
李忠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陈继祖的耳朵说:“影枭的语气很不好,质问琉球的事为什么会搞砸,还说……还说如果我们办事不力,清理不了首尾,‘上面’会派专使来‘协助’我们……”
“专使?”陈继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松,李忠差点摔倒。他太清楚“协助”这两个字的意思了——那不是帮忙,是灭口!这些年来,他为“西门余烬”做了多少事,知道多少秘密,他自己最清楚。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隐患,“上面”绝不会留他活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陈继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书桌上,桌上的砚台被他碰倒,墨汁洒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像一块难看的疤。他看着窗外“海晏堂”的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他想起自己刚接手“海晏堂”的时候,这里何等繁华,他以为自己能靠着“西门余烬”的势力,在泉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可现在却落得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下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陈继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哪怕是背叛“西门余烬”,他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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