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薛谂案九(2/2)
李隆基的吼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殿顶的铜铃微微作响,“现在倒好,刑部大牢外围了上千百姓,御史台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全是要求斩薛谂的!
还有那些书生,竟在朱雀大街上张贴檄文,指责朕徇私枉法,包庇皇亲!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大唐的皇权!”
他越说越怒,抬手扫过案几上的奏折,奏折散落一地,像一只只折翼的鸟,铺了满地。
李福全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是刚上任的紫宸殿的掌印太监,跟在李隆基身边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
他知道,陛下此刻的怒火,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是冲着高力士来的,而是冲着临淄王李隆范,冲着鄎国公主,更是冲着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
二人一个掌大理寺勘案,一个掌千牛卫宿卫,一内一外,竟丝毫不给陛下留余地,当众安抚百姓,逼陛下秉公断案。
可他也清楚,陛下的愤怒,更多的是无奈。薛谂犯下的罪,实在是太过恶劣,草菅人命,还烹食其肉,这般丧心病狂的行径,早已激起了民愤。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纵然是天子,也不敢轻易触怒民心。
更何况苏无名勘案无错,苏无忧掌京畿宿卫,二人在朝中有清名,又得将士与百姓敬重,陛下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李福全小心翼翼地劝道,声音低若蚊蚋,“临淄王还在殿外候着,已经候了近一个时辰了,天寒地冻,怕是冻坏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只是脸色依旧阴沉。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让他进来。”
说罢,他走到龙椅上坐下,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扶手上雕刻的龙纹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沉沉,落在殿门的方向。
片刻后,临淄王李隆范快步走进殿内。他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狐裘大氅,可依旧挡不住寒气,锦袍的下摆沾着雪粒,狐裘的边缘也结着薄冰,显然是从府中急着赶来,一路未曾停歇。
他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貂绒地毯上,却依旧发出沉闷的声响,可见他心中的急切与惶恐。
“陛下!臣弟求您开恩,饶了薛谂这一次吧!”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年少无知,一时糊涂,又喝了些酒,才犯下大错,并非有意为之。臣愿削去三年俸禄,替他赎罪,求陛下念在他是皇家血脉,念在鄎国公主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李隆基看着他,眼神复杂。李隆范是他的亲弟弟,一母同胞,这份手足之情,这份拥立之功,他一直记着,也一直念着。
更何况,李隆范手中握着飞骑营的兵权,飞骑营是京畿防务的重中之重,守卫着皇宫与长安的安全,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精锐之师。
若是因为薛谂的事,寒了李隆范的心,让他心生不满,怕是会动摇京畿防务,后果不堪设想。
可薛谂犯下的罪,实在是不可饶恕,更兼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铁面相对,百姓群情激愤,他纵有帝王之权,也难违律法与民心。
“年少无知?一时冲动?”
李隆基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失望,他抬手,将御史台的一封奏折扔到李隆范面前,奏折落在貂绒地毯上,滑到他的膝前。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可是年少无知能做出来的事?还有苏无名呈上来的勘案笔录,人证物证俱全,字字句句,都指着薛谂十恶不赦!”
李隆范颤抖着伸手,捡起奏折,又接过一旁太监递来的勘案笔录,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奏折与笔录上,详细列出了薛谂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强抢民女,逼死商户,殴打驿卒,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而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那四个字——“烹食人肉”,旁边还有苏无名的署名,以及大理寺的朱红大印,铁证如山。
他知道薛谂顽劣,知道他恃宠而骄,却万万没想到,他能混蛋到这个地步,能残忍到这个地步。
这般行径,早已超出了“顽劣”的范畴,是丧心病狂,是天理难容。他也知晓苏无名的性子,但凡署名勘案的笔录,从无半分虚假,今日便是他有万般说辞,也难抵这铁证。
“陛下……”
良久,李隆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还有一丝绝望,“薛谂再错,也是皇家血脉,是臣的亲侄啊!鄎国公主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的斩了他,鄎国公主怕是……怕是也活不成了……”
提到鄎国公主,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的怒火稍稍褪去,多了一丝犹豫。
鄎国公主是他的姑母,虽是女子,却颇有手段,当年为他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年来,她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参与朝堂争斗,只是一心抚养薛谂。
若是薛谂被斩,鄎国公主悲痛欲绝,有个三长两短,不仅是手足之情尽失,怕是临淄王一系,都会因此离心离德,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一边是律法、民心,还有苏无名苏无忧兄弟的铁面坚守,一边是手足、功臣,一边是江山稳固,一边是私人情分,李隆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中满是疲惫。
“朕也想保他。”
李隆基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你看看外面,百姓的怒火快烧到皇宫了,刑部大牢外围了上千百姓,不肯散去。
御史台和大理寺更是咬着不放,苏无名那厮,连朕的旨意都敢变相违抗,当众安抚百姓,摆明了要跟朕死磕到底。
还有苏无忧掌着千牛卫,京畿将士皆听他调遣,朕若是硬保薛谂,怕是朝堂与京畿,都会生乱。
更别提太平公主那边,也派人来了三趟,明着是问案情的进展,实则是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抓朕的把柄,若是朕真的保了薛谂,她定会借机生事,搅乱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