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薛谂案九(1/2)
苏无名抬眼,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方向,宫墙巍峨,隐在漫天风雪中,只露出一角飞檐,覆着厚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不悦又如何?这场争斗,从薛谂打死王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这不是我与临淄王的争斗,也不是三司与皇权的争斗,而是律法与权贵的争斗,是民心与私欲的争斗。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不是谁想停,就能停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无忧,兄弟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苏无忧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坚定:兄长守律法,他便守兄长,守这天下民心,纵是前路艰险,亦不离不弃。
苏无名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中闪过一丝算计,“高力士来得正好,他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亲眼所见百姓的怒火,亲耳所闻百姓的诉求,他会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而临淄王,也会从他口中得知今日之事,我就是要让临淄王看看,民心不可欺,律法不可违,纵然他是皇亲,纵然他有陛下护着,也不能肆意妄为,草菅人命。”
崔涣也走上前来,他收起手中的尸格,玄色官袍上的雪粒已被体温融化,凝成点点水痕,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年事已高,经了这半日的风雪,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目光坚定,“那我们现在?”
“回衙署,整理卷宗。”苏无名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所有卷宗,务必字字清晰,件件属实,今夜,必须让陛下看到,薛谂的罪,容不得半分徇私,容不得半分偏袒!”
“好!”
韩休与崔涣齐声应道,眼中皆是坚定。苏无忧挥手示意千牛卫将士们护着三司官员,一行人纷纷翻身上马,策马朝着衙署方向而去。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通道两旁,有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深深鞠躬,腰弯得极低,几乎贴到地面。
有人将手中的香火举过头顶,香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映着漫天风雪,映着官员们离去的背影。
那香火的微光,虽微弱,却连成一片,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汇成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光。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外,早已围满了百姓。与西市口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朔风卷着雪花的“呜呜”声,和百姓们轻微的呼吸声。
他们皆裹着厚袄,站在没膝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冰雕。
人群的最前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供着王二的灵位,灵位用普通的桃木制成,上面用朱砂写着“亡儿王二之位”。
字迹歪歪扭扭,是王二老母亲手所写。灵位前点着一对白烛,蜡烛在寒风中摇曳,烛火明明灭灭,蜡泪不断滴落,落在雪地上,凝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子,像一串串冰冷的泪。
百姓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刑部大牢的方向,眼中燃着愤懑与期盼。
他们中有王二的同乡,有西市的商户,有寻常的百姓,甚至有一些身着儒衫的书生,皆是为了王二而来,为了公道而来。
当高力士带着内侍押着薛谂转过街角,走到刑部大牢外时,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低低的啜泣,随后,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黑压压的一片百姓,齐齐跪下,雪地里瞬间跪满了人,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的膝盖陷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衣衫,却无一人起身,无一人吭声。
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王二的同乡,那个死死按住王二老母的货郎,“请刑部大人为民做主!”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刑部大牢外。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应,“薛谂偿命!”“还我王二!”“律法昭昭,不可徇私!”
喊声震彻云霄,盖过了朔风的呼啸,盖过了雪花的飘落,在长安的雪夜里,久久回荡。
押解薛谂的内侍们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催促着薛谂快走,“快,快进去!”
他们的声音带着颤抖,看向百姓的目光中,满是恐惧。这些百姓平日里看似温顺,可此刻,却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眼中的怒火,似要将他们吞噬。
薛谂缩着脖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百姓的眼睛,脚下踉跄,几次险些摔倒。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刺来,割得他体无完肤,让他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惧意。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不是一句“年少无知”就能掩盖的,也不是陛下的一道旨意就能庇护的,他惹了天怒,犯了民怨,这天下,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高力士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他抬手对着百姓虚按,想要安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滔天的民愤面前,竟如此渺小,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只能催促着内侍,快些将薛谂押入刑部大牢,关上牢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与喊声,心中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陛下想要保薛谂,怕是难了。
而此时的皇宫,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内燃着数十支红烛,烛火摇曳,映着殿内的雕梁画栋,却照不进那浓浓的阴霾。地上铺着厚厚的貂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却依旧挡不住那从帝王心中散发出的寒意。
李隆基身着明黄龙袍,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缀着东珠,此刻却顾不得帝王威仪,烦躁地在殿内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
将上面的青瓷笔洗撞得晃动,里面的清水溅出,打湿了摊开的奏折,墨迹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锁,眼中燃着怒火,连那平日里温和的眸子,都变得赤红。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在身侧的矮几上,矮几是紫檀木所制,质地坚硬,却被他一脚踹翻,矮几上的茶具“哐当”一声落地,茶杯、茶盏摔得粉碎,碎片溅到他的龙靴上,留下几道划痕,他却浑然不觉。
“朕让高力士去押人,是让他将薛谂暂押刑部,缓一缓局势,不是让他把百姓的怒火引到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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