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解忧店十一(1/2)
解忧店的大厅里,烛火摇曳,将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张张扭曲的鬼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几分苦涩,正是解忧店用来蛊惑人心的“忘忧香”。
苏无忧踩着地上散落的稻草,一步步走上台,玄色的衣袍扫过积灰的木台,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站在厅中央,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有孩童面具的天真,却遮不住眼底的怨毒。
有老者面具的褶皱,却藏不住嘴角的不甘;还有女子面具的娇柔,眉梢却拧着化不开的戾气。
这些面具像是他们的第二层皮肤,掩盖着被生活磨出的伤疤,也掩盖着被仇恨吞噬的本心。
苏无忧心中微微叹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银针——那是费鸡师特制的解药,专门给他三人带来,能解百种迷香,此刻却觉得,比起药物,更难解开的是人心的结。
“我少年得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如古钟,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带着几分落寞与惆怅,
“十三岁那年,便投身军旅。”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重重烛火,看到了当年的雁门关。
那时的他穿着不合身的铠甲,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漫天风雪里站岗,睫毛上结着冰碴,却连打个喷嚏都不敢——怕被老兵笑话。
“靠着一身武艺,博得些许声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十四岁那年,随军征讨突厥,我率三百轻骑奇袭敌营,斩了突厥可汗的右翼先锋,回来时,铠甲上的血冻成了冰,敲上去‘当当’响。”
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孩童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被这传奇经历吸引。
“后来师父去世。”
苏无忧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怀念与伤感,“他曾对我说‘习武先习心,护民先护国’,我跪在灵前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辞了军职,回了故里。”
“后来我日日勤学不坠,不敢有丝毫懈怠。再后来,我考中举人,进京赶考。后被贵人看中,赐予进士出身,做了巡察御史。”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个戴着书生面具的人,那人正死死攥着袖中的书卷,指节泛白。
“虽位卑,却权重,巡查州县,惩治贪官。我记得在江南查漕运贪腐案时,那些粮商把发霉的米卖给官府,再掺进军粮里,我带着衙役抄了他们的粮仓。
看着百姓们捧着新米哭,才明白‘官’字两个口,一口要吃饭,一口要说话,说的得是百姓的心里话。”
“再后来,我建立商会,疏通商路。”
苏无忧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自豪,“那时西域商路被马匪阻断,丝绸卖不出去,百姓织了布只能堆在家里发霉。
我带着人清剿马匪,又跟波斯商人定下规矩,让他们用香料换丝绸,一来二去,商路通了,沿途的客栈、货栈都开了起来,多少百姓靠着这条路活了下去。”
他想起那些商旅送的锦旗,上面绣着“富国富民”,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又一步步升至刑部侍郎,虽名为侍郎,实乃尚书。”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我改革天下刑治,让那些断案的官员,能真正为百姓做主。
以前审案,讲究‘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我偏要让卷宗公开,让百姓能去衙门口看审案,让那些冤假错案,见得了光。”
他想起那个被诬陷偷牛的老农,在公堂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后来沉冤得雪时,拉着他的手说“苏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啊”,那时他才明白,所谓的权势,不过是用来护佑这些朴素的期盼。
“我还发行报纸,传通天下。”苏无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以前百姓识字的少,朝廷的政令传不到乡野,我就让人把报纸念给他们听,哪里遭了灾,哪里减了税,都明明白白。
我教他们律法,告诉他们‘民告官’不是罪,告诉他们田契要写清楚,告诉他们被欺负了可以去衙门喊冤——哪怕只是让他们多一分底气,少一分畏缩,也算没白做。”
台下的众人听得微微一愣,那些面具后的眼睛里,怨毒渐渐淡了,多了几分茫然。
他们本以为,这个看起来落魄的书生,定然是遭遇了什么天大的不幸,却没想到,他竟有这般辉煌的过往。
那个戴着布商面具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上的褶皱,想起自己不过是被伙计卷了货款,就觉得天塌下来了,此刻听着苏无忧的话,只觉得自己的愁绪像颗尘埃,轻得可笑。
苏无忧继续说道:“再后来,我因直言进谏,被贬西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那时朝堂上有人搞党争,我上书弹劾,结果被罗织罪名,贬去了安西都护府。
在西域的那些日子,黄沙漫天,条件艰苦,喝的水带着土腥味,吃的饼子能硌掉牙。”
他想起那时的孤寂,夜深人静时,只能对着月亮吹笛子,笛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他的心绪。
“闲来无事,便写写诗歌,没想到,竟诗名大振。”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淡然,“一首‘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不过是思乡时随手写的,却传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在念,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收到长安寄来的诗集时,上面印着“苏玉壶诗集”,字迹娟秀,想来是哪位才女抄录的,那时心里竟有了几分暖意。
“后来,我又写下无数传世佳作,被天下士林称为文坛领袖,诗中之王。”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骄傲,仿佛这些荣耀只是过眼云烟。
“可我总觉得,诗写得再好,不如多修一条路,不如多救一个人。那些诗句里的家国情怀,若不能落到实处,终究是纸上谈兵。”
“等我再归长安,更是一步步登凌最高,如今乃整个大唐最年轻,权势最重的千牛卫大将军,权倾朝野。”
这番话落地,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厅中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具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低下了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个大厅里的人都低下了头,那些方才还满脸怨怼的人,此刻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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