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解忧店九(1/2)
“第二个是个落难商人。”
樱桃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杯壁上的暖意驱散不了她语气里的几分同情,她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晃荡的酒液,仿佛又看到了白日里在解忧店见到的那个佝偻身影。
“他说自己父母双亡,自幼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攒下几贯铜钱,想着做些小本生意养家糊口,却被拜把子的兄弟骗走了全部身家。
债主上门逼债,他还不上钱,被人打断了右腿,如今走路一瘸一拐,连重活都干不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说妻子本是个温顺贤良的女子,跟着他吃了好几年的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自他腿断了之后,家里的米缸见了底,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妻子终究是熬不住了,跟着隔壁杀猪的屠夫跑了,临走时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更让他揪心的是,他们那才五岁的孩儿,也在妻子走的那天,莫名被人拐走了,至今杳无音讯。”
樱桃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人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老虎,那是他孩儿最喜欢的玩意儿。
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满满都是绝望,话没说几句,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淌出两道黑痕,听得人心里头一阵阵发酸。”
苏无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液的辛辣在喉咙里散开,却压不住他眉宇间的凝重。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暖融融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第三个是长安县令辛子房。”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那人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若不是他开口时,无意间提及了治理长安下辖县城的诸多琐碎事务,又说起了几桩只有县令才知晓的陈年旧案,我恐怕还猜不到他的身份。”
苏无名微微颔首,继续道:“他站在那稻草人‘主尊’面前,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
说自己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被派到长安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当县令。
他自认心怀百姓,上任之后,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修水渠,垦荒田,惩恶霸,抚流民,硬生生将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的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
“可他的上司,却是个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苏无名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见他治下的县城颇有起色,便三番五次地找他索要孝敬。
他不愿搜刮百姓,自然拿不出银子,那上司便处处给他穿小鞋,不仅克扣了他的俸禄,还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说他治县无方,苛待百姓。”
“更让他寒心的是,那些他曾拼尽全力护佑的百姓,竟也在背后议论他,说他为官死板,不懂变通,害得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巴。”
苏无名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他说自己日夜忧劳,头发都白了大半,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常常夜半惊醒,生怕自己哪天就积劳成疾,过劳死在任上。”
说到这里,苏无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看他那模样,哪里是真的忧劳成疾?
分明是心怀不满,满心的怨气没处发泄,才被血滴的人钻了空子。他戴着面具,遮掩的不仅是身份,更是那颗被怨恨填满的心。”
“最关键的,是第四个。”
苏无名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厅内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
“第四个是谁?”
费鸡师放下手里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抓起酒坛,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碗酒,酒液顺着碗沿溢出来,洒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急切地追问着。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天子身边的杨内侍。”
“什么?!”
费鸡师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八仙桌被他拍得嗡嗡作响,桌上的酒碗震得跳了起来,酒液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天子近臣?他一个伺候天子起居的内侍,怎么会掺和进血滴这种阴沟里的勾当?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费鸡师的声音又急又响,他拿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苏无忧端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玉佩温润的触感却暖不透他此刻冰冷的心。
他听到“杨内侍”三个字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像是隆冬时节结了冰的河面。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无名,语气笃定地说道:“他怕是血滴安插在天子身边的棋子。”
苏无名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我和樱桃在暗处看得真切。
那杨内侍同样戴着面具,可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深宫的矜持与谨慎,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他走到‘主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他说天子性情懦弱,优柔寡断,被权臣牵制,大权旁落,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苏无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咫尺之遥的人才能听见,“他抱怨自己空有一腔抱负,想要辅佐天子整顿朝纲,却处处受限,辅政难展,心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苏无名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话里话外,都在刻意渲染朝堂的黑暗,百姓的疾苦,隐隐地引导着众人,说这解忧店是个能让人‘解忧’的好去处,能替人斩除世间的不公与烦恼。
他这哪里是在倾诉烦恼?分明是在暗引天子对这解忧店动心,想要将天子诱入这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如此说来……”苏无忧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动他墨色的发带,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冰冷,“血滴的终极目标,怕是天子。”
一语既出,满室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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