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去天尺五(2/2)
苏无忧没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微凉,带着淡香,他喝得慢条斯理。茶盏碰桌面的“叮”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史千岁凭什么这么大胆子?”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凌墨身上,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仗着皇帝撑腰呗!”凌墨语气愤愤不平,从卷宗抽出盖着通天会火漆印的密报,“小的查到,金光会是皇帝默许的。如今大唐佛教势力大,寺庙占了近半良田,僧尼免赋税,皇帝早想打压,又怕根基太深不好动,就想扶持势力制衡。”
他用手指敲着密报:“这史千岁会来事,信的是波斯祈教,崇拜圣火,和中原佛道都不一样。
皇帝觉得新鲜,又能分薄佛教香火,就给了好处,想把金光会打造成‘朝廷模范商会’,既制衡佛教又捞钱,打得一手好算盘!”
凌墨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棋子都跳了跳:“可他不想想西市是谁的地盘?
我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城南瓦舍到城北货栈,绸缎茶叶到金银珠宝,哪行没有咱们的人?轮得到一个外来波斯商人撒野?真当咱们好欺负!”
苏无忧忽然轻笑一声,清脆却带着凉意,凌墨顿时噤声,心里火气莫名降下去,只剩紧张。
他也是有个好弟弟,入了通天会才知道居然有这么个势力,现在也只是在考察期间,没想到却被传说中的会首突然召见。
他看着苏无忧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离那枚白子仅寸许,迟迟不落。
“还有吗?”苏无忧问,黑子终于落下,落在白子旁,看似随意,却断了白子退路。棋子落盘的脆响在雅间荡开,烛火轻轻跳动。
“还有更龌龊的。”
凌墨压下火气,语气满是嘲讽,从卷宗底摸出个紫檀木描金小盒,边角嵌着银丝,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打开盒子,红绒布上放着一支凤钗,钗头鸽血红宝石有指甲盖大,在微光里闪着温润光泽。
“这是他送的‘见面礼’,给咱们通天会大人物的。”
凌墨捏着凤钗流苏,满脸嫌恶,“我弟弟哪敢收,当场退回还骂了传信的。结果他又弄了份‘厚礼’——”
他顿了顿,满脸鄙夷:“他找了个叫何弼的上门女婿,娶的是五姓七望韦家嫡女韦葭。
那韦葭当年出嫁风光无限,嫁妆从朱雀大街排到头,谁都知道是韦家掌上明珠。
可这何弼是白眼狼,为了金光会副会长头衔,竟把媳妇献给了史千岁,那史千岁不知到从哪里知道了通天会的事,居然将这女主给我弟弟送了过来。
说韦葭‘名门贵女,知书达理,适合伺候大人物,说是‘孝敬通天会的诚意’,简直不要脸!”
“哦?”
苏无忧终于多了几分兴趣,眉峰微挑,凌墨连忙递过凤钗。
他捏着钗尾对着光看,宝石质地精良、切割精巧,想起去年上元节见过的韦葭,月白襦裙立在灯影里,清雅如墨画,竟落得这般境地。
“韦家知道了?”
他把凤钗放回盒中,发出“咔嗒”轻响。
“这如何怎知?”
凌墨冷哼一声,“若让韦葭哥哥知道了,还不扒了他们的皮,韦家就是再没落,哪里是他能得罪的起的。”
这时,苏无忧身侧一直静坐的谋士忽然开口。那人一身青衫,面容清癯,手摇羽扇,声音温润却字字中肯:“会首,属下倒有一计。”
凌墨闻声转头,才发觉雅间里竟还藏着这么个人,垂首立于暗影中,气息淡得像融进了梁柱里。
谋士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缓缓道:“通天会如今根基虽稳,势力遍及西市乃至长安暗面,可体量愈大,愈是藏不住,夜长梦多。
这金光会送韦葭上门,倒是给了咱们一个绝佳契机。”
他轻摇羽扇,语气笃定:“韦家乃是五姓七望嫡脉,虽近年稍显没落,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堂之上门生故吏遍布,底蕴绝非寻常世家可比。
此事若咱们先递消息给韦家,把史千岁与何弼卖妻求荣、羞辱韦氏嫡女的内情和盘托出,非但不落痕迹,还能落韦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凌墨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可韦家会不会疑心咱们掺和其中?”
谋士轻笑摇头:“何弼献妻、史千岁转送,全程与咱们无干,咱们只是‘偶然得知’,顺手递个信罢了。
韦葭乃是韦家掌上明珠,受此奇耻大辱,韦家人恨得咬牙切齿,此刻正缺确凿把柄,咱们送上门去,他们感激尚且不及,何来疑心?”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无忧,神色愈发郑重:“会首明鉴,如今通天会已藏不住了,与其被动等着朝廷忌惮、各方势力提防,不如主动造势。
若能得韦家全力支持,咱们便能借着这股东风大肆扩张——城南漕运、城北盐铁、城东粮行,尽数纳入囊中,把势力铺得再密些、再大些,大到旁人即便知晓通天会全貌,也因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咱们分毫。”
“届时收拾史千岁易如反掌,还能借韦家之手堵了朝廷的嘴,岂不是一举两得?”
羽扇一顿,谋士补充道:“况且韦家眼下也需借力,朝廷制衡,他们身为老牌世家,也惧皇权猜忌,与咱们合作,正是各取所需,既能报女儿受辱之仇,又能借咱们的暗势力稳固家族,必然乐见其成。”
雅间里静了片刻,烛火映着苏无忧的侧脸,明暗交错。他指尖仍摩挲着那枚墨玉棋子,半晌抬眼,目光扫过谋士,又落回凌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凌墨顿时会意,攥紧拳头道:“会首,属下这就去办!连夜派人去韦府递消息,把何弼藏身处一并奉上!”
谋士却抬手阻了他:“不急。先把韦葭妥善安置,派人守着,莫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待咱们把史千岁各种罪证查实,再一并送与韦家,那时人证物证俱全,韦家才会彻底与咱们一条心。”
苏无忧微微颔首,指尖将棋子重重落于棋盘,恰落在那片围困白子的黑阵中央,沉声道:“就按先生说的办。凌墨,盯紧何弼与史千岁,一步都不许错。”
凌墨躬身应诺:“属下遵命!”
窗外西市的烟火气依旧热闹,铜锣声混着叫卖声飘进来,雅间里却已布好一盘新棋,只待落子定乾坤。
“对了,将那女子,送到我府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