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汇集PPPPP(2/2)
几乎是连滚爬下床,套上外套,周漓冲进了凌晨粘稠的黑暗里。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奔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慌乱的鬼魅。那个桥洞还在,更破败了,散发着污水和垃圾混合的腐味。她打开手机电筒,颤抖的光柱扫过潮湿斑驳的墙壁、堆积的塑料袋和碎石。
然后,她看见了它。
就在记忆中的那个砖缝里,塞着一团棕色的东西。是那只泰迪熊。它比记忆中更小,更破败,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但电筒光落在它身上时,周漓清晰地看到,它残余的、擀毡的绒毛,正在极其微弱地……起伏?像是在艰难地呼吸。而且,一股热浪,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埃烧灼气味的灼热,正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太烫了。不是阳光晒后的余温,是那种从内而外、病态的、滚烫的高热,仿佛它小小的、填满劣质棉絮的身体里,正燃着一场看不见的火。
它在“发烧”。
周漓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伤。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潮湿的桥洞壁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玩具熊静静地“烧”着,那唯一的、残留的玻璃眼珠(其实是颗黑色的纽扣),在电筒光下反射出一点诡异的光,直直地“看”着她。
她没有碰它,逃也似的离开了桥洞。回到家,她冲到洗手间剧烈干呕,直到吐出胆汁。那个号码,依旧是空号。这次,连回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请了三天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拉紧所有窗帘。但无济于事。那盆多肉滴下的红,那只玩具熊无声的灼烧,昼夜不停地在她眼前轮播。
昨晚,第三个周四。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亮起时,周漓已经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光芒亮起,看着那条短信一字一字跳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钉进她的眼球:
“你去年流产的孩子……”
后面的字模糊了。她的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但更大的、灭顶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几乎将其捏爆。去年……那个在她身体里只停留了短短十周,最终因为一场突发的高烧和医生的冰冷建议而离去的小小生命。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起,连当时的男友(现在的前男友)也只知道她“生病做了个小手术”。那是她锁死在心底最黑暗密室里的秘密,生了锈,结了痂,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
短信戛然而止,像一把钝刀,悬在了断颈处。
“啊——!!!”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她的喉咙。她抓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回拨那个号码。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痉挛,指甲刮擦着屏幕。这一次,没有立刻听到空号的忙音。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滋滋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在穿过极其遥远或者极其厚重的什么。然后,杂音渐渐减弱。
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细,带着孩童特有的、模糊不清的吐字,还有一丝仿佛在地下室或管道里回荡的细微空洞感。那声音说:
“妈妈,”
周漓的血液冻住了,心脏停止了跳动,世界只剩下那个声音。
“我在地铁站迷路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通话中断。
手机从她彻底僵死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周漓没有去捡。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凌晨三点多的黑暗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空洞的虚无。窗外的城市依旧闪烁着它那冷漠的、遥远的光。
渐渐地,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取代了最初的剧痛与恐惧。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掠过空荡荡的窗台——那里曾经有一盆滴血多肉;掠过紧闭的房门——门外是扔掉过烫热玩具熊的世界;最后,落在静默躺在地板上的手机上。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她知道了。
她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天,就快亮了。第一班地铁,很快就会发出它空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