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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汇集QQSD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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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上,陈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在我和小宇之间疯狂逡巡,先是极致的震惊和痛苦,随即,那痛苦一点点碎裂,化为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那是信念彻底崩塌后的空洞,以及……怀疑。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丈夫的温度,只剩下看向一个陌生凶手的惊惧与憎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小宇喊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入头发。

完了。一切都完了。儿子致命的指认,丈夫彻底崩塌的信任,检察官胜券在握的姿态,陪审团们交换着的凝重眼神……像无数块巨石,将我牢牢压向地底。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灌满了我的胸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艰难。我甚至不再去看检察官那令人作呕的胜利表情,也不再去看陈晖那心碎欲绝的模样。我只是看着小宇。我的儿子。他完成了指认,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受惊鹌鹑的模样,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椅子里微微发抖。

为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为什么是小宇?他怎么能……?他明明……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我彻底遗忘的细节,就在这时,像沉在漆黑水底的残片,被绝望的暗流猛地搅起,浮到了意识冰冷的水面。

那是很久以前了。小宇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幼儿园老师委婉地提醒过我,小宇似乎不太能准确叫出小朋友的名字,常常认错人,甚至有一次,错把来接他的邻居阿姨当成了我。我们带他去看了医生。一系列检查后,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语气平和的精神科医生给出的诊断是:“面孔识别障碍,也叫‘脸盲症’。程度不算最严重,但确实存在。他可能依赖发型、声音、衣着、走路的姿态,或者特定的环境来识别人,而非面孔本身。”医生当时还安慰我们,说这不算严重疾病,很多患者能通过其他补偿机制正常生活,只是需要家人多一些理解和耐心。

后来呢?后来,随着小宇长大,他似乎“正常”了。他能准确地在家门口扑进我怀里,能在放学的人流里找到陈晖,我们便渐渐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甚至以为那是幼儿期的短暂混淆。生活被琐碎填满,谁还会时刻惦记着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尤其是在婆婆的挑剔、丈夫渐生的隔阂、还有那晚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之后,这件事,早已沉入了记忆最深的淤泥里。

可是……现在……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小宇身上。他指认我,是基于他“亲眼看见”了凶手的脸吗?不。他可能根本没有“看清”,或者说,他“看见”的,根本不是一张能够被辨识和记忆的脸。在他眼里,所有人的面孔或许都是模糊的、相似的、难以区分的拼图。那他凭什么指认?凭声音?那晚家里除了我和婆婆的争吵,还有别的动静吗?凭衣着?凭身形?还是凭……某种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被外界暗示所塑造的“认知”?

检察官知道他这个毛病吗?显然不知道。陈晖呢?他还记得吗?看他的反应,恐怕也早忘了,或者,在铁证和儿子的指认面前,这点微不足道的童年“小插曲”根本不足以撼动任何结论。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勇敢”指认母亲的孩子,一个“大义灭亲”的“诚实”证人。

而我,这个被指认的母亲,这个患有面孔识别障碍的孩子的妈妈,却在此刻,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这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稻草。它是如此脆弱,如此荒谬——谁能相信,一个指认自己母亲是凶手的儿子,竟然根本认不出母亲的脸?这听起来像最拙劣的脱罪借口。

但我必须抓住它。这是我仅有的,唯一的,可能翻转这绝境的……裂隙。

就在检察官准备进行下一轮陈述,法官也准备示意将小宇带离证人席的当口,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木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法官大人!”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我有话要说!关于证人陈小宇的证词……至关重要的问题!”

检察官皱眉,立即道:“反对!被告试图干扰法庭程序,质疑已做出的证词!”

我的辩护律师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职业本能,也迅速起身支持:“法官大人,被告有权对关键证人的作证能力提出合理质疑!这关系到证词的根本可信度!”

法官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我,又看了看脸色骤然阴沉下去的检察官,以及证人席上茫然无措的小宇,沉思了几秒钟。

“被告,”法官缓缓开口,目光锐利,“你有两分钟时间,陈述你的‘至关重要的问题’。注意,必须是直接相关,且非重复性质疑。”

所有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我身上。陈晖抬起头,眼中有血丝,有痛苦,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困惑与希冀?我无暇分辨。我只看着法官,然后,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我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埃味的空气刺疼了我的肺。我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要么将我彻底炸得粉身碎骨,要么,炸开一条通往真相的、布满荆棘的狭窄通道。

“法官大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确保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证人陈小宇,我的儿子,从幼年起就罹患‘面孔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脸盲症’。”

死寂。

绝对的死寂,比刚才小宇指认时更甚。

检察官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旁听席上的人们瞠目结舌。陈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从空洞骤然变得极度震惊,仿佛想起了什么尘封多年、极其重要却被他彻底忽略的事情。陪审团成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

我死死压住喉咙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却无法控制地再次投向了小宇。他听到“脸盲症”这个词,似乎有些困惑,抬起眼,空茫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不出他母亲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茫然的、雾蒙蒙的恐惧。

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窒息。但我必须说完。

“他无法通过面容识别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视线掠过面色惨白如鬼的陈晖,最终,落在了儿子那张我深爱却无法被他清晰“看见”的小脸上。

“也包括我。”

“今天早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来这里之前,是我亲手给他做的早餐。”

法庭彻底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每一道目光都变得无比复杂,惊疑、骇然、难以置信,开始疯狂地在我、小宇、检察官、陈晖之间来回扫视。

检察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第一次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脸上的胜利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迅速涌上的凝重。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证人席上的小宇,仿佛要重新解剖这个他精心准备好的“关键证人”。

而我的儿子,小宇,依旧茫然地坐在那里。他对周遭席卷而来的、因他母亲几句话而引发的滔天巨浪毫无所觉,只是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为什么所有人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被告席上、声音发抖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

他也不知道,他刚刚的指认,可能建立在怎样一片流沙之上。

法官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深沉的、审慎的疑虑。法槌,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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