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十字路口（2/2）

“这很可能不是自发信号，”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而是X-7遗迹在遭受某种干扰或探查（可能来自Type-θ）后，触发的被动响应或求救信号！它在尝试用自己残存的协议，寻找能匹配的‘钥匙’来修复损伤、尝试重启！”

“钥匙？”米拉追问，“什么钥匙？在哪里？”

“信号中提到的‘钥匙’信息是加密最严重的部分，我们无法破译。”沈渊摇头，“但信号是定向广播的，接收方向包括我们节点的大致方位。这……难道只是巧合？还是说，这个遗迹认为，或者它的创造者预设了，在‘织锦’的这个扇区，存在能提供‘钥匙’的某种东西……或者文明？”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一个来自宇宙古老年代的遗迹，在遭受疑似Type-θ的干扰后，向星空中发送求救信号，而信号的方向之一，指向了正在与Type-θ艰难周旋的节点。这背后是偶然的宇宙漂流，还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跨越时空的微弱联系？

Type-θ的新框架，明确将此类事务排除在合作之外，并暗示了其潜在的负面立场。而遗迹的信号，又隐约将节点拉向了一个未知的、可能与Type-θ立场冲突的谜团中心。

林默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形的十字路口。一边，是Type-θ划定的“安全区”——放弃在历史遗迹问题上的坚持，接受被工具化的“顾问”角色，专注于相对“安全”的技术性协作，与这个强大的存在维持一种脆弱但或许能带来短期利益和情报的“合作”关系。另一边，则是跟随X-7遗迹信号隐约的指引，踏入Type-θ明确表示不认可甚至可能敌视的领域，去探究那些被遗忘的历史，承担未知的巨大风险，并很可能彻底激怒Type-θ，导致当前所有脆弱的平衡破裂。

选择前者，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背叛“解析者”所代表的（也是她自身认同的）对历史与复杂性的珍视理念，换取暂时的喘息和有限的技术交流。选择后者，则意味着坚守理念，直面更直接的危险，并可能将节点拖入一场与Type-θ围绕远古遗产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冲突。

这不是她个人的选择，这关系到整个节点的未来。

“我们需要召开扩大会议，”林默站起身，尽管身体依旧感到沉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不仅仅是核心团队。需要让所有部门的负责人，了解我们目前面临的局面、Type-θ的提议、以及X-7信号可能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我一个人，或者我们几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标准时里，节点举行了一次气氛空前严肃和开放的扩大会议。林默尽可能清晰、客观地介绍了所有情况，没有隐瞒任何已知的风险和不确定性。Type-θ的“审阅意见”和新框架被详细解读，X-7信号的破译进展和潜在含义也被公开讨论。

会议上的争论异常激烈。

一部分人倾向于接受Type-θ的框架。他们认为，在当前节点实力悬殊、生存压力巨大的情况下，与Type-θ维持哪怕是不对等的“合作”关系，获取其部分技术思路和情报，是现实且明智的选择。他们指出，“解析者”的“历史敏感性”理念固然重要，但在生存危机面前，或许可以暂时妥协，集中力量于提升自身技术水平和防御能力。至于X-7遗迹，在其信号意图不明、且明显可能触怒Type-θ的情况下，应该谨慎观察，避免主动介入。

另一部分人则坚决反对。他们认为，向Type-θ的理念妥协，哪怕只是部分妥协，都是在精神上缴械投降。一旦接受了被工具化的角色，节点的独立性和核心价值将逐渐被侵蚀。“解析者”理念中对历史、复杂性、非功利价值的坚持，正是节点区别于Type-θ、也是他们战斗意义的所在。X-7信号的出现，可能是一个揭开宇宙更多秘密、甚至找到潜在盟友或对抗Type-θ新思路的契机，绝不能因恐惧而放弃。他们主张，应该投入更多资源破译信号，尝试与遗迹建立联系，同时做好与Type-θ关系恶化的准备。

还有一部分人处于中间，他们看到了两种选择的风险与机遇，难以抉择，建议寻求“织工网络”的指导，或者尝试与Type-θ进行更深入的沟通，试探其底线。

林默静静地听着各方发言，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沉思的面孔。这些人是她的战友，是节点的基石。他们的未来，此刻就悬在这个抉择之上。

当争论暂告一段落，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时，林默缓缓开口：

“我听到了大家的意见。每一种担忧都有道理，每一种期望也都承载着对节点未来的责任。”

“Type-θ的提议，本质上是想将我们分裂。它们想留下我们好用的‘眼睛’和‘大脑’，却阉割掉我们有自己的‘心’和‘记忆’的部分。如果我们接受，短期内或许能获得一些技术上的好处，但长远看，我们将会失去之所以为‘我们’的东西——那份对宇宙丰富性、历史厚重感的敬畏与守护之心。我们将变成Type-θ逻辑链条上一个稍微有点特别的零件，而不再是它们的‘异见者’和‘潜在挑战者’。失去了这个身份，我们存在的独特价值，以及对它们的制衡作用，都将大打折扣。”

“X-7遗迹的信号，无疑风险巨大。它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古老文明的残响，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Type-θ不想让我们接触它。它们明确划出了这条界线。这意味着，这条界线之后，可能有它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有它们理念的‘阿喀琉斯之踵’，或者有与它们的‘秩序’追求相悖的、另一种宇宙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有力：

“我们建立‘新基石’，不仅仅是为了在技术上对抗Type-θ的‘气候改造’，更是为了在理念上证明，宇宙的法则不止有‘效率’和‘控制’，还有‘历史’、‘韧性’、‘多样性’和‘对未知的尊重’。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恐惧和短期利益，放弃了在历史遗迹问题上的立场，那么‘新基石’就崩塌了一半。”

“因此，我的意见是：拒绝Type-θ将历史遗迹事务排除在合作之外的新框架。我们可以回复它们，表示‘解析者’的理念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其‘历史敏感性’与‘技术洞察力’源于同一认知基础，无法割裂使用。我们可以同意在非遗迹的技术领域继续有限交流，但必须保留在任何我们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独立研究、评估乃至保护任何宇宙历史遗存（包括‘第一类非自然遗迹’）的权利。同时，我们将继续对X-7信号进行深入研究，尝试理解其含义，并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考虑进行谨慎的接触尝试。”

“这意味着，我们与Type-θ的关系很可能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可能面临它们更直接的打压。我们必须为此做好全面准备，提升防御等级，加快技术研发。这也意味着，我们可能踏上一条更加孤独、更加危险的道路，去探索Type-θ试图掩盖或抹除的宇宙的另一面。”

她看向众人，目光中既有决绝，也有一丝恳切：“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这可能需要我们付出比现在更多的牺牲，面对更大的不确定性。但我相信，这才是真正坚持我们道路的选择。我们需要表决。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请求大家，一旦决定，便同心协力，共同面对前方的风雨。”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表决程序启动。当最终结果呈现在主屏幕上时，林默轻轻松了一口气——尽管仍有少数反对和弃权，但大多数与会者支持了她的方向。

节点，在十字路口，选择了那条更符合其初心、也更崎岖艰险的道路。

回复Type-θ的文稿很快拟定，语气礼貌而坚定，清晰地传达了节点的立场。与此同时，针对X-7信号的破译和接触预案研究，被提升为最高优先级项目之一。整个节点如同上紧了发条，在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气氛中，开始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林默知道，这份回复送出后，Type-θ的“耐心”或许将消耗殆尽。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和她守护的节点，将带着更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更坚定的理念，去迎接未知的挑战。静默的凝望，已然化为抉择的勇气，投向那片被Type-θ划为禁区的、充满古老谜团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