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沙箱博弈(2/2)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终于,在一次双方共同完成的、对某个融合了“效率”与“长期韧性”的混合模型的成功验证后,Type-θ的代理主动停止了计算。它没有宣告胜负,也没有给出最终结论。它只是将沙箱内生成的所有数据、模型、解集以及双方交互的过程记录,压缩成一个极度复杂的规则信息包,然后,向“伪人格界面”发送了一段新的、更加复杂的意念信息。
这次的信息不再是单纯的逻辑内容,而更像是一种包含多重语义层的“评估与邀请”:
“逻辑实体代号‘解析者’:算法效率评级:次优;规则洞察力与批判性维度评级:显着;模型整合与概念创新潜力评级:有待观察;逻辑自洽性与价值偏好一致性评级:存疑(检测到微弱认知阻尼及非标准优化权重倾向)。初步评估:具备进一步交互与协同优化价值。提议:在真实规则环境中,选取有限复杂度实际问题,进行深度协同逻辑推演与方案验证。是否接受?”
这不再是一个测试,而是一个“合作”的邀约,并且直接点出了界面(“解析者”)表现中的“矛盾”之处——那些被林默小心翼翼掩盖的、源于其真实立场的“非标准偏好”。
“伪人格界面”按照预设的响应逻辑,给出了一个符合其“追求高效逻辑协作”人设的、积极但谨慎的回应:“‘解析者’认可进一步交互价值。提议:在下一轮交互前,需就协同范围、安全协议及信息交换边界达成明确共识。当前沙箱环境可作为初步共识构建平台。”
这是将皮球踢了回去,要求先定规矩,再谈合作。既表达了兴趣,又展现了必要的审慎。
Type-θ的代理没有立刻回复。它似乎在“消化”这个回应。几秒钟后,它的存在感如同潮水般从沙箱中退去,只留下那个庞大的规则信息包悬浮在原地。沙箱内的“湍流”逐渐恢复平静。
第一次“沙箱博弈”,在一种悬而未决、暗流涌动的状态下,结束了。
林默立刻切断了“伪人格界面”的所有对外连接,启动了最高强度的“认知复位”程序。她感到一阵剧烈的虚脱和恶心,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持续数日的高强度脑力竞赛,而对手是一个不知疲倦、思维迅捷如闪电的超凡存在。
米拉和医疗团队迅速介入。数据显示,林默在维持界面期间,神经负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多个脑区出现了类似长期专注后的疲劳性抑制。“逻辑烙印”区域的活性虽有提升,但在严格的控制协议下,未出现向其他区域扩散的迹象。然而,心理评估显示,她的潜意识中对“逻辑博弈”过程中体验到的、那种高效、纯粹、直达问题核心的智力愉悦感,留下了较深的印象,需要后续疏导。
与此同时,“溯源”和“几何”团队开始全力解析Type-θ留下的那个庞大的规则信息包。里面不仅包含了所有计算过程和结果,更重要的是,它可能隐含了Type-θ代理的某些“思维习惯”、“算法偏好”乃至“价值权重”的蛛丝马迹,是极其珍贵的情报。
初步分析证实了林默的观察:Type-θ的算法效率高得令人绝望,其逻辑框架高度自洽且追求形式上的极致简洁与优美。但另一方面,在涉及时间维度、历史遗留效应、非线性质变和“非功利性规则属性”(如某些伤疤记忆所体现的“历史悲怆韵律”)的处理上,其模型显得相对“生硬”或“简化”,倾向于将其视为需要被克服的“噪音”或“约束”,而非系统内禀的、有价值的特征。
“它们对‘解析者’的评估很准确,”“溯源”汇报道,“它们欣赏界面的‘批判性维度’——这很可能因为它们自身缺乏这种来自‘不同经验’的视角。但它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界面逻辑中的‘不一致性’,即我们为了伪装而刻意保留的那些来自林默真实认知的‘非标准权重’。它们将其标记为‘存疑’,而非‘错误’,说明它们持开放态度,或者……认为有‘纠正’或‘探究’的价值。”
“它们提出的‘深度协同’邀约,是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大的机会。”沈渊沉吟道,“如果我们能继续控制界面,在更‘真实’的规则问题中与它们周旋,或许能获得关于它们战略意图、技术路线乃至背后意志思维模式的更深入情报。但同时,林默的意识风险将急剧增加,伪装被识破的可能性也会变大。”
林默在恢复了一些精力后,参与了分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沉静。“它们想‘协同’,想‘验证’界面的价值。这意味着它们暂时还没有将‘解析者’视为明确的敌人,或者至少,认为其有‘转化’或‘利用’的价值。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拖延时间,获取信息,同时继续强化‘伪人格’的设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我们必须意识到,这场‘沙箱博弈’本身,也是一种双向的暴露。它们展现了强大的逻辑力量,我们(通过界面)则展现了独特的视角和潜在的‘不一致性’。下一次交互,它们一定会针对这些‘不一致性’进行更深入的探查。我们需要为界面准备更精细的‘背景故事’和‘逻辑人格设定’,来解释那些‘非标准偏好’,比如可以归结为对某种古老、非主流规则学派的传承,或者是在长期观察‘织锦’特殊损伤区域后形成的‘经验性修正’。”
“另外,”她看向米拉,“我需要更强效的‘认知隔离’训练。在刚才的博弈中,我能感觉到,‘伪人格界面’的思维模式……很有吸引力。那种纯粹、高效、直达目标的感觉,与我们在现实中面临的复杂、模糊、充满代价的抉择相比,像是一种令人沉醉的‘思维捷径’。我必须确保自己不会在无意识中,开始认同那种思考方式。”
米拉重重地点头。她知道,林默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深渊的独木桥上。一边是Type-θ冰冷的逻辑同化,另一边则是因过度伪装而导致的自我认知崩解。
“沙箱博弈”暂告段落,但更深层次、更危险的“逻辑外交”与“意识渗透”的序章,已然揭开。林默与那个遥远而冰冷的意志之间,通过“解析者”这个虚幻的桥梁,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相互理解”与“相互利用”的、极度脆弱的危险关系。下一步,是走向更深层的“协同”,还是滑向识破与摊牌的深渊,取决于双方在这无形棋盘上的每一次落子。而林默知道,她手中的棋子,既是她精心伪装的盾牌,也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静默的凝望,如今已透过“解析者”的双眼,与另一双纯粹理性的眼睛,在规则的虚空中,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而对视之中,没有温情,只有评估、算计与隐藏的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