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湾河之下(1/2)
栓柱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石头,贴着冰冷的岩壁缓慢移动。通道并非全然漆黑,远处零星的火把插在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也将交错嶙峋的阴影拉得鬼魅般狭长。他避着光,专挑最暗的角落走。寒风如刀,刮过崖壁间的缝隙,发出时而尖锐时而呜咽的怪响,正好掩盖了他极轻的脚步声。
按照记忆中监工驱使取水的路线,他向着冰河上游摸去。黑石崖的底层结构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岔道如同迷宫,许多狭窄的缝隙看起来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黑得令人心悸。有些地方散发着浓重的尿臊和霉腐气味,显然是更隐蔽的排泄或堆放废物之所。他尽量绕开这些区域,但不可避免的,一些污秽的泥浆还是浸透了他破旧的草鞋,寒意针一样刺入脚底。
越往上游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天然岩洞的特征越明显。冰河的水声变得清晰,那是一种沉闷的、被厚冰层压抑住的隆隆声响,从脚下深处传来。空气也愈发潮湿阴冷,岩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弯口。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冲击岩壁的声音更加明显。弯口内侧,背风处,隐约可见一片被踩踏得相对平整的地面,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木桶和一段断裂的绳索——这里应该就是日常取水点之一。但栓柱的目标不是这里。他记得丽媚转述的那个词:“河湾……老地方。”取水点是明面上的,所谓“老地方”,必定更隐蔽。
他屏息观察。取水点附近并无看守,这个时辰,所有人都龟缩在各自的洞穴里苦熬寒夜。他的目光掠过冰封的河面,投向弯口外侧、河道转向更深崖壁下方的黑暗处。那里似乎有一条被阴影完全吞噬的窄径,通往河湾另一侧。
栓柱耐心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只有风声水声,才像壁虎般滑下取水点的缓坡,踩着河岸边滑溜的冰碴,向那条窄径摸去。
窄径确实存在,是崖壁与冰河之间一条天然形成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通行。里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栓柱只能用手摸索着冰冷粗糙的岩壁,侧着身子,一点点向内挪动。寒气刺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但怀中的皮水囊却似乎传来一丝诡异的微温,又或者只是幻觉。
大约深入了十几丈,裂缝骤然变宽,形成一个不大的、被高耸崖壁环抱的死角。这里完全避风,却奇异地并不比外面暖和,反而有种停滞的、沉郁的冰冷。地面不再是天然的岩石,明显被打扫过,虽仍有碎冰,却平整了许多。
栓柱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角落的岩壁下,堆着几个陶罐,样式与丽媚在药窝子描述的有些相似,但更大。旁边还有几个用油布遮盖的物件,形状不规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浓重的土腥气、某种淡淡的甜腥,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类似药窝子粉末的湿锈味。
这里就是“老地方”?一个隐蔽的交接点?
他小心翼翼靠近那些陶罐,轻轻揭开一个罐口的封泥。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那股甜腥气更浓了。他又查看油布下的东西——是几件破损的旧工具,镐头、铁锹,刃口都有严重磨损和暗色污渍。其中一把短柄锹上,沾着的泥土颜色发暗发红,与黑石崖常见的灰黑色岩土迥异。
栓柱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下层黑牢里那“刮擦”和“挖东西”的声音。这些工具,还有这特殊的泥土……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碎冰被踩动的“喀嚓”声从裂缝入口方向传来!
栓柱浑身汗毛倒竖,瞬间熄灭手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准备照明的火折子念头,闪身贴到最内侧的岩壁凹陷处,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他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了进来。
“……这次分量不足,掺了太多杂土。”一个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满。栓柱听出,这正是白天去传话的那个瘦脸男人的声音。
“没办法,还总想寻死。”另一个声音更粗嘎些,喘气声重,“老拐爷催得急,崖上通气的时间卡得死,我能怎么办?”
“哼,老拐最近心神不宁,总摆弄他那些瓶罐。刀疤不在,上面好像也有点别的动静……总之,下一批必须够数,再掺假,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瘦脸男人语气严厉。
“知道了。明天我再下去催催……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粗嘎声音抱怨道,“那地方待久了,折寿!”
“折寿?总比立刻没命强。少废话,东西点清楚,我得趁天亮前送回窝里去。崖上那边,子时三刻通气,别误了时辰。”
接着是一阵搬动陶罐、检查封口的窸窣声。栓柱紧紧贴着岩壁,冰冷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却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两人就在离他不足两丈的地方活动。
喜欢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请大家收藏: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对了,”瘦脸男人突然问,“刀疤那边……有消息吗?真就这么‘养伤’去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谁知道呢。上面的事,少打听。他不在,咱们活照干,规矩别乱就行。说不定……是好事。”粗嘎声音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很快,两人似乎清点完毕。瘦脸男人抱起两个较小的陶罐,粗嘎声音的男人则将剩下的东西用油布重新盖好。
“走了。记住,子时三刻。”瘦脸男人最后叮嘱一句,脚步声向着来路离去。粗嘎声音的男人似乎又停留了片刻,栓柱听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才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跟了出去。
裂缝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冰河深沉的呜咽。
栓柱又在黑暗中蛰伏了许久,直到确定那两人确实走远,且没有返回的迹象,才缓缓舒出一口冻僵的气。短短片刻,他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信息量巨大,却又模糊不清。“折寿”……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下层黑牢里,可能囚禁着一些人在被迫挖掘什么“东西”,而那“东西”与这些陶罐、与药窝子、甚至与崖上“通气”密切相关。分量不足、掺假……说明那“东西”有一定规格或纯度要求。
还有刀疤脸的“养伤”。看来底层这些爪牙也心存疑虑,刀疤脸的缺席恐怕牵动着更上层的神经。
子时三刻,崖上通气。
栓柱抬头,望向被高耸崖壁切割出的、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几粒星子晦暗不明。时辰不多了。他必须赶到能看到“崖上通气”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隐蔽的河湾角落,记住了位置和那些工具的特征,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裂缝,回到取水点附近。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找到一处能看到黑石崖上部,尤其是那缕孤烟升起方位……,他回忆着白日劳作时观察到的崖壁结构,选了一条似乎能通往稍高位置废弃矿道的岔路。
这条岔路更加陡峭难行,积满了碎雪和滑冰。栓柱手脚并用,小心攀爬。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传来阵阵刺痛,他却顾不上了。攀爬了约一刻钟,他来到一处人工开凿的、早已废弃的平台。平台边缘有残破的木栏,向前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黑沉沉、如同巨兽匍匐的底层棚窝区域,零星火光如同鬼火。抬头,黑石崖陡峭的上半部分在夜色中呈现出更加威严压迫的轮廓,许多地方甚至有灯火从凿出的窗洞中透出,那是监工、管事乃至更高层人物居住和活动的地方,与底层的黑暗泥泞截然不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