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薪柴(八)(2/2)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好点了?”男人的眼神里透着极其卑微的期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死。
顾异看着这对被蒙在鼓里的父母。
一个月前,那个叫裴工的面具男,肯定发现了女孩血液燃烧产热的秘密。
为了控制这个人形锅炉,裴工用谎言把这对父母软禁在第三层当人质。
至于底下那个女孩为什么被毒哑、被刺瞎,顾异现在还不知道确切原因,但这绝对是一场由上至下的残酷剥削。
“她快好了。”
顾异语气平淡地吐出这四个字。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的矿道中。
情报收集完毕,接下来,该试试这群劳工的底线了。
顾异摸回了第三层的废料发酵池附近。他没有去管什么阀门,因为他知道,裴工的命令很快就会生效。
半个小时后。
头顶粗大的送气管道发出几声沉闷的“哐当”声,那是副阀门被强行关小的动静。
几乎是立竿见影,第三层原本勉强维持在零度的空气,开始迅速发冷。岩壁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冰霜。
那些正在刮苔藓的劳工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管子凉了?”
顾异缩在人群的视线死角里,把破袄裹紧。他没有像个傻子一样跳出去振臂高呼。
在废土上,直接扇动造反只会第一个被周围人按住拿去换赏钱。
他混在几个被冻得发抖的底层劳工中间,状似无意地嘟囔:“刚才运渣车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上头的守卫说,燃料不够了。裴工下令把咱们这层的气管死了,全供暖第四层。”
旁边一个瘦干的老头哆嗦了一下:“放屁……气断了,岩壁上的苔藓不出半天就得全冻死!那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吃自己呗。”顾异苦笑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围着火盆烤火的防线守卫,
“你没看他们连防寒服都穿上了?人家这是打算把咱们在这儿活活冻死,当下个月苔藓的肥料。”
这种关乎生死的流言,在极度封闭、本就压抑的营地里,比瘟疫传播得还快。
气温还在持续下降。零下十度、零下十五度……
岩壁上大片的暗红色苔藓开始发黑、萎缩。
饥饿和即将冻死的恐惧,终于让这群行尸走肉的眼神里,冒出了一丝活人的凶光。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向了百米外那道灯火通明、透着热气的第四层铁丝网防线。
“凭什么断我们的气?!”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嘶吼了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缓慢但压抑地向防线涌去。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手里攥着生锈的铁片和石块。
顾异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情绪到顶了,炸药桶已经被点燃。他以为这群为了活命的野狗,会直接用人海战术淹没那十几个守卫。
然而,现实给了他极其冰冷的一巴掌。
防线后方,带头的守卫小队长看着压上来的人群,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烟头。
他甚至没有去拉警报,只是极其熟练地端起手里的土制高斯步枪,拉动枪栓,枪口朝上。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碎石夹杂着火药味落在最前面几个劳工的脚下。
“都他妈活腻了是吧?!”
小队长把枪口压平,对准了人群,“再往前踏一步,老子把你们全打成烂肉!滚回去抱团等死!”
枪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奇迹没有发生。
没有视死如归的冲锋。
那几千个眼珠子通红、刚才还恨不得吃人的劳工,在面对黑洞洞的枪管时,怕死的心理瞬间占据了上风。
人群发出一阵极其恐慌的哀嚎。前面的人拼命转身往后挤,生怕被守卫当成出头鸟打死。
几千人瞬间溃散,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黑暗冰冷的角落里。
他们宁愿在零下几十度的角落里互相推挤着慢慢冻僵,也不敢去拼那百分之一撞开铁门的生机。
顾异站在溃散的人流中看着这群人。
他明白了。
光靠温度下降和流言,根本逼不出这群人的血性。挡在他们面前的那道铁丝网和机枪,是他们认知里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让他们去咬死裴工,就必须给他们制造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对绝境,并且,要有人亲手替他们砸碎那道铁门。
顾异没有退回角落里等死。
他趁着人群混乱,转身贴着冰冷的岩壁,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第三层通往第四层的地形结构。
既然肉体力量无法抗衡,那就找物理杠杆。
顺着地上的烂泥和车辙印,顾异的视线锁定在了卸货区侧面的一条斜坡轨道上。
那是一条用来向第四层倾倒大块废弃矿渣的粗糙铁轨。
铁轨的顶端,停着一辆装满了成吨重废铁矿和冰渣的重型翻斗矿车。
矿车的前方,正对着的,就是那道不可逾越的铁丝网防线。
如果让这几吨重的铁疙瘩顺着斜坡砸下去,别说铁丝网,连那两挺土制机枪都能碾成废铁。
顾异立刻贴着阴影摸了过去。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守卫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些骚动的劳工身上,没人注意到侧面废料堆里的动静。
顾异爬上斜坡,蹲在那辆庞大的矿车旁边。
他找到了卡在车轮后方的机械手刹和一根粗大的生锈插销。
只要拔掉插销,压下手刹,这头铁兽就会冲下去。
顾异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插销,猛地向外拔。
纹丝不动。
极寒的天气加上长年累月的废水侵蚀,插销早就和卡槽锈死在了一起。
顾异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插销却只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拔不出来。
顾异咬着牙,从腰间抽出那把抢来的生锈扳手,卡在插销的缝隙里,试图利用杠杆原理硬撬。
“嘎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死寂的废料区显得极其刺耳。
“咔吧!”
一声脆响,本就生锈的扳手直接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半截铁块磕在矿车底盘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当啷”声。
声音不大,但在神经紧绷的防线前,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
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直接将趴在矿车底下的顾异照得惨白。
“那边车底下有人!”
防线后的守卫小队长反应极快,根本不问身份,抬起手里的步枪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连串的钢珠弹扫射过来。
顾异试图翻滚躲避,但僵硬的大腿根本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噗嗤!”
两颗钢珠直接打穿了顾异的右侧肋骨,巨大的动能将他狠狠掀翻在雪地里。
肺叶被瞬间撕裂,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从嘴里涌了出来。
顾异仰面倒在矿车漆黑的铁轮旁,胸口剧烈地抽搐着。
他没有去看那些冲过来的守卫。
他那双涣散的暗黄色眼眸,死死盯着头顶那个卡死的生锈插销,又看了一眼顺着斜坡直通防线的铁轨。
距离,坡度,重量。
这招绝对行得通。
只是不能临时起意。
他必须在下一次循环中,在人群暴动之前,提前潜伏过来,用润滑油或者一点点凿开的方式,把这根该死的插销弄松。
“妈的,是个想偷矿渣的耗子。”守卫走到近前,用枪管拨了拨顾异的脑袋,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意识彻底涣散。
第十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