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炉前的承诺（2/2）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的特征，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说服炉工，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周围的家属都默默听着，没有人打断。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名字，一段特征，一份至死都无法释怀的牵挂。

林铁山走到老妇人面前。

他单膝跪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大娘，您儿子陈三狗，是景和十六年入伍，编入雁门关守军第三营，对吗？”

老妇人一愣，连连点头：“对对对！军爷您认识他？”

“认识。”林铁山说，“他是我手下的兵。”

这自然是谎话。三万守军，他不可能每个都认识。但他记得名册，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编号。

“他……”老妇人声音发颤，“他还好吗？”

林铁山沉默片刻，轻声道：“陈三狗，景和十七年九月初九，在北门外巡逻时遭遇狄人斥候，为掩护同袍撤退，独自断后，身中十二箭，殉国。”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他。

“遗体……”林铁山顿了顿，“遗体被狄人抢走，未能夺回。但同袍们记住了他的样子，记住了他的名字。雁门关的英烈碑上，会有他的位置。”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那是他从阵亡将士遗物中收集的，没有姓名的空白铁牌。他递给老妇人：“这是您儿子的军牌。收好。”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铁牌。铁牌冰凉，但她紧紧攥着，像攥着儿子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

许久，她忽然跪下，对着林铁山重重磕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告诉我……”她声音哽咽，“我儿……我儿没白死……他是英雄……他是英雄……”

她一边哭，一边笑，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泪水。

周围的家属都红了眼眶，但没有人哭出声。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像是在老妇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林铁山扶起老妇人，转身看向那些家属。

他知道，名册上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人，遗体未能寻回，骨灰未能留下。他们的家人，将永远等不到那个陶罐，只能等来一枚冰冷的铁牌，和一句“殉国”的宣告。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你们的孩子、丈夫、父亲，没有白死。”林铁山一字一顿，“他们守住了雁门关，守住了幽州，也守住了你们。狄人没能踏进中原一步，是因为有他们在前面，用血肉筑成了城墙。”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他们的故事，会传遍大燕。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林铁山，以镇远侯之名，在此立誓——”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尖刺破掌心。暗金色的血涌出，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只要我还活着，大燕的边关，就不会再丢一寸土地。”

“只要我还活着，战死将士的家眷，就不会再受半分欺凌。”

“只要我还活着——”

他抬起流血的手，指向北方。

“狄人欠下的血债，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炉火熊熊，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

烟囱的黑烟还在升腾，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烟似乎淡了一些，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老妇人紧紧攥着那枚铁牌，泪水模糊了视线，却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她相信这个将军。

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那是将生命都押上赌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铁山收回刀，掌心伤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心口的龙心晶，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走一步，肩上就多一份重量。

那些战死将士的期盼，那些遗属的眼泪，那些未寒的骨灰。

都是他的债。

也是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