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归途的骨灰罐（2/2）

林铁山重新上马，带着队伍，缓缓从跪拜的百姓中间穿过。每经过一人，就有人抬头，报出一个名字，一个籍贯。林铁山便准确说出对应的骨灰罐编号，让士兵将罐子取出，交给家属。

三万人的队伍，三万次的辨认和交接。

天色渐暗，火把逐一点亮。火光中，一个个骨灰罐被亲人接过，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沉默的泪水，和一声声压抑的“谢谢将军”。

林铁山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心口的龙心晶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辨认、报编号、交接的过程。

直到最后一个骨灰罐被领走。

官道上，只剩下他和身后的军队。

还有那些百姓，依旧跪在地上，对着远去的骨灰罐磕头。

林铁山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前进。

“将军！”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回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扑通跪在他马前。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我爹……我爹也战死了！但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少年声音颤抖，“他叫李大山，也是幽州人……求将军告诉我，我爹的骨灰……在哪儿？”

林铁山沉默。

他在脑海里再次搜索。李大山，幽州人……没有这个名字。三万阵亡将士的名册，他背得一字不差。

“你爹，”他轻声问，“是哪年从军的？”

“景和十四年！”少年急切道，“他说他在雁门关当守军，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景和十四年。

林铁山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景和十四年冬，雁门关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一队巡逻的士兵在关外失踪，搜寻半月未果，最终只能按“阵亡”上报。那队士兵的名单里，有一个叫李大山的。

但尸体没找到，自然没有骨灰。

林铁山睁开眼，看着少年期盼的眼神。

许久，他缓缓开口：“李大山，幽州人，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廿三，巡逻途中遭遇雪崩，殉国。遗体……未寻回。”

少年脸上的期盼一点点碎裂。

他呆呆跪在雪地里，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林铁山下马，走到少年面前，单膝跪下。他解下腰间的一枚铁牌——那是边军的身份牌，每个士兵都有，上面刻着姓名和编号。他将铁牌递给少年：

“你爹的遗物。收好。”

少年颤抖着手接过铁牌。铁牌冰凉，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李大山，甲字营第三队，编号丁未九五。”

他紧紧攥住铁牌，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林铁山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爹是英雄。他没死在敌人手里，死在了守护的土地上。这样的死法……不丢人。”

少年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是……可是连尸骨都没有……”

“有。”林铁山望向北方，望向雁门关的方向，“你爹的尸骨，化作了那片山，那片雪。他还在那里，守着关，守着国，也守着你。”

少年怔怔看着他。

林铁山翻身上马，不再停留。

队伍继续南行。

夜色彻底降临，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将这支沉默的队伍映照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而林铁山的心口，龙心晶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在熄灭之前，他要把这些英魂，一个不落地……送回家。

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