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1/1)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眸色骤然深了深,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涌起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心疼与后怕。那一日,当他带着援军赶到崖下,看到浑身浴血、胸膛染红、却紧紧握着虎符昏迷不醒的她时,那种心脏几乎被捏碎的恐惧与痛楚,至今想起,仍让他呼吸发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片易碎的琉璃,轻轻为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将那刺目的疤痕遮掩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的肌肤,温润滑腻,让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陛下,”他唤道,这个称呼在私密而温馨的寝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正式与亲昵交织的意味,如同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最坚硬的玉石,“今日第一次以帝王身份临朝,可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没有问“紧张吗”“害怕吗”之类的废话,而是直接切入核心。他了解她,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无谓的安抚,而是冷静的探讨与支持。
谢凤卿正欲唤宫人进来的动作顿了顿。她转眸看他,眼中闪过锐利而睿智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昨日祭坛之言,便是朕的立朝之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朕以‘事在人为’自勉,非为虚言。今日朝会,不必赘言空话套话,当议实事,定国策。”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与掌控感,那是一个成熟政治家、一个开国(对她而言,几乎是开创一个新时代)之君应有的气度,“首要之事,便是大赦天下,安定人心,以示新朝气象,彰陛下仁德。”
她说的是“陛下仁德”,而非“朕之仁德”,指的是那位“顺应天命、禅位让贤”的前任小皇帝,如今的大周“太上皇”。虽然实权早已在她手中,小皇帝不过是个象征,但表面文章仍需做足。追封(小皇帝生母早逝)、尊奉、优待,一个都不能少。这也是对旧有法统的一种尊重与过渡,有助于减少不必要的阻力,安抚那些仍心怀“正统”的守旧派。
萧御眼中露出赞许与了然的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暖意流淌。他的凤卿,从来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展现锋芒,什么时候该绵里藏针,什么时候该高举大棒,什么时候该给出甜枣。政治的艺术,在于平衡与节奏,她已深谙此道。“大赦的范畴,需仔细斟酌。除谋逆叛国、弑亲、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恶重罪,以及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戕害百姓之首恶外,其余各罪,皆可酌情宽宥。尤其是因言获罪、因旧制陈规所累、或因天灾战乱、贫苦无依所迫而犯窃盗、斗殴、欠税等轻罪者,当优先考虑,以示陛下仁德,抚恤黎民。此外,各地在押待审、久拖不决之案犯,亦需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尽快复核清理,避免冤滞,清理积案,亦显朝廷清明高效。”
他的思路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甚至连具体罪名和考量因素都列出了。谢凤卿微微颔首,晨曦微光透过窗纱,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与朕所想不谋而合。大赦是恩典,是雨露,亦需有度,有边界,否则恩泽泛滥,便成了纵恶,反损朝廷威仪,寒了守法良民之心。具体条款细则,朝会时可交由内阁与刑部详议,今日先定下原则框架。另外,”她顿了顿,眸光转冷,如同瞬间凝结的寒冰,寝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那些在朕‘薨逝’消息传回期间上蹿下跳、与戎狄暗通款曲、或趁机盘剥地方、激起民变、意图不轨者,不在赦免之列,不仅不赦,还要严查严办,从重处置,以正朝纲,以儆效尤,清除蠹虫!”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金砖地面上,带着森然寒意。那些在她“死讯”传开后迫不及待跳出来,或勾结外敌,或欺压百姓,或串联朝臣意图另立新君的宵小之辈,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才是驭下之道。
萧御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寝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显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名单与初步罪证,影卫与监察司已连夜整理,稍后便呈与陛下御览。只是,”他微微蹙眉,语气凝重,“牵涉甚广,其中不乏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勋贵老臣,以及盘踞地方、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需用雷霆手段,一击必中,亦需讲究策略,分化瓦解,避免打草惊蛇,引起朝局动荡过甚,反为不美。尤其要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串联地方,激起兵变民乱。”
“朕知道。”谢凤卿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经过鲜血洗礼、见识过人性最黑暗面后沉淀下的冷酷,“新政欲行,必先清障。欲筑广厦,需先夯实地基,扫清朽木碎石。些微动荡,在所难免,长痛不如短痛。但该清的,一个不留。萧御,”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是毫无保留的、如同将后背交给对方般的全然信任,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深刻默契,是共同面对未来一切风雨刀剑的坚定决心,“此事,朕交予你与监察司、刑部协同办理。你是监国亲王,身份尊贵,可震慑宵小;你执掌影卫,消息灵通;你又是……朕最信任的人。由你坐镇统筹,朕放心。记住,要快,要准,要狠,但又不能滥。证据务必扎实,经得起推敲,要办成铁案,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也让那些心怀侥幸者,彻底绝了念头。”
她的话,既是委以重任,也是定下调子。快准狠,是针对那些必须清除的毒瘤;不能滥,是避免扩大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办成铁案,则是政治上的要求,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和后世的评判。
萧御心头一热,如同被暖流包裹。他喜欢她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将最锋利的刀、最棘手的事交到他手上。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更是因为她是君王,他是臣子,是利剑,是盾牌。他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沉肃有力:“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亦不让陛下清名有损分毫。”
他明白,她让他来办,不仅是因为信任和能力,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既是亲王,又曾长期监国,在朝中军中皆有威望,且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瓜葛相对较少(他早年戍边,回京后又主要执掌军权和情报系统),由他出面,阻力会小一些,也能将可能的反弹集中到他身上,为她这个新帝缓冲一二。这份深意,他懂,也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总管高无庸刻意放得轻柔、却足够清晰的询问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感:“陛下,王爷,卯时正了。可要起身洗漱?早膳已备好,是送到寝殿,还是移驾偏殿?”
高无庸原是萧御亲王府中的总管太监,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眼神精明而不外露,行事稳妥,心思缜密,且对萧御忠心耿耿。萧御入主宫中后,便将他提为乾元宫(即皇帝寝宫)总管太监,统御宫中内侍。有他在,至少乾元宫内外,如同铁桶一般。
谢凤卿与萧御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属于新的一日、新的时代的锐意、沉稳以及无需言说的默契。昨日是仪式,是昭告;今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进来吧。”谢凤卿开口道,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清越从容,听不出一丝刚醒时的微哑或私语时的柔和,只剩下属于统治者的平静与威严。
“是。”殿外传来高无庸恭敬的应答。
旋即,厚重的朱红色殿门被两名小内侍从外面无声推开,动作轻巧流畅,显是训练有素。早已捧着各种物事等候在外的宫女内侍们,在首领宫女流云的带领下,低眉垂首,鱼贯而入,行动轻捷,步伐一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不敢抬眼乱看。
乾元宫的首领宫女名唤流云,约莫二十许年纪,容貌清秀端庄,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沉静稳重,眼神清澈聪慧。她原是萧御亲王府中的一等大丫鬟,自小服侍萧御,不仅精通宫廷礼仪、梳妆打扮、伺候笔墨,更难得的是心思细腻,处事周全,且对萧御绝对忠诚。萧御将她精心调教后送来伺候谢凤卿,既是照顾,亦是一种保护与耳目。流云身后跟着四名二等宫女,皆是容貌周正、手脚麻利、家世清白的姑娘,经过严格筛查和训练。
流云带着两名大宫女上前,欲伺候谢凤卿梳洗更衣。她们手中捧着金盆、玉碗、雪白的棉巾、青盐、香膏、梳篦等物,一应俱全,俱是精品。